一夜无梦。这一次,简墨睡得格外深沉安稳。即便一如既往地在六点二十分被母亲沈怀音准时唤醒,他脸上也寻不见往日的困倦与苦闷。
“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怀音看着儿子利索起身的样子,不禁打趣,“昨天在外面吃饭捡到钱包了,还是买彩票中奖了?叫你没跟我讨价还价,还真不习惯。”
简墨内心无奈:「不起床不对,起得快也不对……唉,自己老妈,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脸上却迅速扯出一个堪称标准的乖巧笑容:
“我也不想啊。可一想到我亲爱的母亲大人,每天都不辞辛劳、天没亮就起来为我准备早餐,我要是再赖床,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心意?那简直是令人痛恨的行为!” 他一边说,手上还配合着略显浮夸的动作,活脱脱在演舞台剧。
早已对儿子这番“做作”表演免疫的沈怀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去,嘴里不忘继续调侃:“我怀你的时候,肯定是电视遥控器吃多了,才生了你这么个戏精。我看啊,你也别读书了,跟你们班那个大明星一样去演戏算了,指不定有成为下一个胡歌的潜力。”
对于母亲的打趣,简墨只是笑笑,趿拉着拖鞋就“噔噔噔”跑向餐厅。
“我看不是遥控器吃多了,”他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母亲,“是圣女果吃多了。不然怎么越长越好看,还越来越显年轻呢?”
“少来这套!天天就知道哄我,不就是知道你妈我耳根子软?” 正在摆放碗筷的沈怀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却还要努力维持一点“矜持”,以防被儿子摸透套路后变本加厉。
“哎呦,天地良心,我这可是实话实说。” 看着妈妈绽开的笑脸,简墨也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早餐便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度过。
饭后,依旧忙碌的沈怀音让简墨自己坐公交去学校。简墨耸耸肩,拎起书包便出了门。
抵达学校时,教学楼依旧空荡寂静。简墨站在楼前,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全校每日最早踏进教学楼的那个人。
这生物钟,早已被沈怀音强制调教好了,他倒也习惯了,只是心底偶尔会贪恋被窝多一刻的温暖——毕竟,家里的床无论如何也比教室坚硬的课桌舒服。
何况已近深秋,教室夜间绝不会通宵开着空调,第一个到校的他,往往意味着要独自面对清晨的寒意,还得负责打开空调……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步朝教室走去。
然而,走到班级门口时,他却愣住了——原本这个时间应该紧锁的教室门,此刻竟敞开着一条缝。
「嗯?安晴的‘复活修正’,不是应该把所有相关事物都恢复到‘她没死’的状态吗?」简墨疑惑地挠了挠头,回忆着,「我记得班长负责最后锁门来着……难道因为我昨天‘逃脱’了修正,导致出了什么BUG?」
光靠猜测显然得不出结论。况且,一扇门没锁而已,似乎也无关紧要。这么想着,简墨便不再纠结,伸手推门而入。
就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也最不愿产生交集的人,正端坐在她的座位上。晨光透过窗户,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简墨脸上,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是安晴。
她竟然在这里,在这个绝不应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这个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
「不是,这个女人怎么在这儿?这不对吧,谁把她在这个点塞到我的班里的?这这这,算了不给自己加戏了。」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显然,没有读心能力的安晴无法窥探他的思绪。她只是看着愣在门口的简墨,笑意更深,缓缓站起身。
“早上好啊,简墨同学。”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怎么?大早上看到我这么震惊?” 她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微妙。
“还是说……简墨同学感到震惊,是因为觉得,我此刻本不应该在这里,而是该躺在某个更‘安静’的地方,比如……太平间?”
话音落下,如同在简墨原本只是暗流涌动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轰然引爆!安晴的话语,更似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只是,这并非小说里描写的、令人心动的“小鹿乱撞”,而是纯粹的、冰冷的震骇与恐惧!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她不止有复活能力,还有读心术?还是说……我根本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她的能力本质?」
无数疑问和猜测在简墨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让他失去冷静。但他强大的自制力再次发挥了作用,脸上硬是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开口:
“安晴同学确实很漂亮,让人眼前一亮。不过,我只是惊讶你今天怎么到校这么早。”
他放下书包,左手借着桌面的掩护,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平常这个点,教室里通常只有我,连住校生都还没结束早餐呢。至于你说的‘太平间’……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诅咒同学的人。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吧。”
他自认为回答得滴水不漏,一边悄悄深呼吸平复心跳,一边飞速在脑中盘算对策。现在信息严重不对等,他完全处于被动,必须想办法套出更多信息。
于是,他调整表情,转向安晴,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过,安晴同学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教室,需要来找吗?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一起找找。”
看着简墨这副努力扮演“无辜同学”的模样,安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揭穿,而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是呢,我确实‘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今天才特意起了个大早赶过来。” 她微微嘟起嘴,露出一副略带困扰的表情,这反常的娇态让简墨更加摸不着头脑。
为了不让话题中断,他只能硬着头皮追问:“那……丢的是什么呢?”
见简墨“上钩”,安晴心中的玩味更浓,她眨了眨眼,狡黠地说:“我先不告诉你丢的是什么。简墨同学,你能先答应我,陪我一起找吗?”
「连丢什么都不说,怎么帮?这女人,绝对没安好心!」简墨暗自腹诽,但眼下被动,直接拒绝显然不明智。他斟酌着措辞:
“帮忙当然可以。不过,安晴同学至少得先告诉我找的是什么吧?不然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乱转也没意义啊。”
“不行不行~” 安晴忽然带上了一点撒娇的语气,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说”的执拗态势,“简墨同学你先答应我嘛。”
简墨顿感头疼。他真怕自己不答应,对方就闭口不谈,或者像垃圾galgame里选错选项就陷入死循环。无奈之下,他只得妥协:
“唉……好吧,我答应帮你找。现在可以告诉我,丢的是什么了吧?”
“嘻嘻,我就知道简墨同学是个善良的人。” 安晴满意地笑了,随即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其实,不是‘东西’,是个人。”
被猝不及防发了一张“好人卡”的简墨有些无语,而当“善良”这个词掠过耳际时,他眼底难以察觉地黯淡了一瞬。
“人?是谁?或者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嘛……” 安晴故作思考状,然后嫣然一笑,“应该……长得挺帅的吧?”
简墨差点忍不住扶额。“好吧,这也算个特征……可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帅的人’?你拍电影合作过的那些男演员、明星,还不够帅吗?需要到学校里找?”
“不是他们不够帅哦。” 安晴的语调忽然变得轻柔而神秘,她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目光飘向窗外初升的朝阳,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因为我要找的,是我的‘真命天子’呀。”
她语出惊人,随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简墨:“简墨同学,你相信神明吗?就在昨晚,我‘看见’神明了。他告诉我,只要今天在六点左右走进这间教室,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呢。”
听到这话,简墨立刻明白,前面所有的对话都不过是铺垫,对方真正的意图,或许就在这里,或者更远。他无力地吐槽:
“安晴同学还真是……富有童真啊。先不说神明是否存在的问题,这个时间点会来教室的,通常只有我。难道安晴同学觉得……我是那个‘真命天子’?”
“哦?” 安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向前逼近一步,“简墨同学的意思是,你承认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吗?神明还说,我的真命天子会帮我走出困境。那么,简墨同学,你可以帮帮我吗?”
“我?” 简墨立刻捕捉到她话中隐含的真正请求,心中警铃再响,毫不犹豫地回绝,“安晴同学别开玩笑了,这话要是让你的粉丝听到,我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而且,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哪有能力解决你这样的‘大明星’遇到的困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疏离:“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实话,以安晴同学你的家境和资源,我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困境是你能感到棘手、还需要找我这种小人物帮忙的。”
说完,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谈,径直趴回桌上,做出休息的姿态。
被明确拒绝的安晴,脸上并未出现恼怒或沮丧。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简墨几秒,然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坚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但是,简墨同学刚才不是答应了吗?答应陪我‘找东西’。现在‘东西’找到了,就是你。那帮忙的事,是不是也该一并履行呢?”
“可我只是答应帮你‘找人’。” 简墨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现在你说这个人就是我,而我就坐在这里。所以,‘找’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他的姿态透着一股“事实如此,你奈我何”的意味。
看着简墨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安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此刻不宜再紧逼。
“好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淡淡的失落,“那就请简墨同学……再考虑考虑吧。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她也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教室重新陷入寂静。两人就在这种微妙而紧绷的静默中,一直待到上课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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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时,一向认真听讲的简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斜前方的安晴。经过早上的交锋,他现在至少有七八成把握,自己对她“能力”的初步判断没有错——她确实拥有某种“重置”或“回溯”相关的能力。
但问题是,她如何得知自己“逃脱”了修正?是通过前三次自己都在现场,而昨天唯独缺席推断出来的?还是掌握了其他信息?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警告:不能答应。一旦卷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校园日常,而是无法预知的麻烦漩涡。
他暗自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黑板上。时间在笔尖与思绪的流转中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午休时间。
重新加入“鸡腿争夺战”的简墨,在告别鸡腿四天后终于再次得手。因为到食堂较早,他吃完饭后,还有不少学生正陆续涌来。
饭后,他习惯性地在校园里漫步,脑子里仍在反复推敲早上的对话。虽然已经拒绝了安晴,但那个关于“她如何知晓”的疑问,始终盘旋不去。
「是我哪里露出了马脚吗?」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脚步遵循着旧日的习惯,竟又走到了教学楼楼下。他仰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班级的窗户上。此刻,安晴大概率就在教室里。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躲避。选择权毕竟在自己手上,被动的一方并非他,何必为此连午休都不能回教室?更何况,昨夜因为那些事根本没睡好,再不补觉,下午的课更难熬。
这些理由说服了他自己。或许连他都没意识到,心底深处,其实仍存着一丝想要再次与安晴沟通、探明究竟的念头。
他走上楼,推开教室门。本以为会看到安晴枕着她的粉色小枕头熟睡,却没想到,她竟端坐在座位上,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门响,安晴立刻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站起身,快步向门口走来,甚至带着一点小跑。
“简墨同学!” 她在简墨面前堪堪停住,因为动作稍急,气息有些不稳,右手不自觉地捋了一下垂落胸前的发丝,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期盼与恳求,“你……考虑好了吗?可以答应我了吗?”
看着眼前这副情景,美丽的少女带着近乎卑微的请求姿态,眼眸中盛满希冀。
简墨心中清楚,换作其他任何一个青春期男生,恐怕都难以拒绝。但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守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移开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安晴同学。我只是个普通人,过着最平凡的生活。你所处的高度和可能面临的困境,远不是我这种小角色有能力介入的。请你……另寻高明吧。”
说完,他侧身,准备从她身旁走过。
那道毫不犹豫、擦肩而过的身影,让安晴眼中期待的光彩瞬间黯淡。她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发梢,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内心涌上的巨大失落与悲伤,却收效甚微。
就在简墨坐回座位,以为这场对话已经彻底结束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那个依然伫立不动、显得孤单又脆弱的身影。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
“为什么……非我不可?”
这句话让安晴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缓缓转过身,眼眶已然微微泛红,蓄着薄薄的泪光,望向简墨。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简墨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复杂:“即使非我不可……你其实也知道,有办法‘强迫’我帮你。比如,用早上你说的那些话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你就把这些话说出去,让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甚至毁掉我的声誉。”
他略微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部分表情,声音低沉:“那样,我或许就不得不帮你了。”
“但是,” 安晴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觉得,任何人都不该被道德绑架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应该……也必须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简墨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一些他极力想忘却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什么,简墨,这点小忙也不帮?你什么意思啊?」
「帮帮忙怎么了,就这么小气吗?」
「我跟你说,简墨这个人太小气了,我就让他帮个小忙他都不帮,平时给别人出手不是挺利索的吗?现在遇到我的麻烦就不帮了。」
那些带着理所当然的索取、被拒绝后的不满与指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那些令人不适的回忆连同胸口的滞闷一并驱散。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终于轻声说道:
“你让我,再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