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校园文化节对于每一个鹿城中学学子来说,都是一年一度、堪比盛典的重大日子。因此,整整一节班会课,身为语文老师的老班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征用”来赶进度,而是像高一时候那样,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安全流程和注意事项。
毕竟文化节当天会有大量校外人员进入校园。对于习惯了封闭式管理的高中生来说,无论怎样强调安全都不为过——学校必须对学生的人身安全负绝对责任。
在老班重复到大家几乎都能把“文化节安全注意要求”倒背如流的时候,他终于话锋一转: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大家可以讨论一下——咱们班这次的摊位做什么?如果需要借用行政楼教室,因为要提前布置,必须今天决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只是操场摊位,最晚可以周三提交。不过尽量早点,操场那边的搭建从今天就开始了——早些告知,工作人员搭雏形的时候就能帮你们把基础弄好。”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窗外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合成板搭建声。也幸好鹿城中学的操场远离教学楼,施工声只是隐隐约约,不至于影响正常教学。
老班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文化节的摊位安排——这个摊位可以卖东西、以物易物,很多班级都把文化节的摊位利润充作班费。有些经营得好的班级,光靠这一天就能覆盖大半个学期的班级支出。
事关“财政大权”,教室里虽然吵,却不乱。同学们的目标都高度集中。
就在这时,有人举起手:“老师,那咱们班的节目表演怎么安排?”
十二班作为高二的生源优秀班级,成绩确实名列前茅,但艺术方面……可以说是短板中的短板。
去年的校园文化节,高一十二班刚入学没多久,就充分展示了“学神”与“艺渣”可以并存于同一批人身上。学校强制要求的选美比赛,十二班最后只能让老班抽签选人上台朗诵古诗词。被抽中的周兴同学,虽然经过一周突击训练,朗诵能力大幅提升,但临场紧张加上普通话实在不够标准,最终让十二班的节目被牢牢钉在了鹿城中学文化节比赛的“耻辱柱”上。
但今年不一样了。
身为林叙女儿的当红女星安晴,转学到了十二班——她一个人,就能把班级的平均艺术水准拉升到全校天花板级别。内心憋着一股“一雪前耻”劲头的同学们,几乎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
老班显然也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
“安晴同学,选美比赛你有时间和精力参加吗?学校规定周三之前要把节目单交上去。如果到那时咱们班还是没人报名……能不能请你代表咱们班出征?”
他说到“代表咱们班出征”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中二的郑重——人老心不老的老班,显然也想借安晴之力,让十二班在艺术舞台上扬眉吐气一回。
换做热血上头的学生,此刻恐怕已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但安晴在娱乐圈虽算不上摸爬滚打,好歹也浸淫多年,对这种“捧杀”式的请求早已免疫。她面色不变,语气温和地祭出缓兵之计:
“我不确定周五有没有时间,老师。我需要再看一下安排。”
——现在她自身都难保,能力和“替代者”的问题悬而未决,还要不断想办法应对,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满足同学们的“复仇”热情。
听出婉拒之意,老班心中虽有些遗憾,但毕竟是有求于人,被拒绝也无可厚非。他点点头,转而让其他同学踊跃报名,便跳过了这个话题。
但简墨心里却起了波澜。
根据他的分析,如果“替代者”真的想潜移默化地取代安晴,那它应该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行动——只会默默积攒力量,熟悉安晴的人际关系,然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时刻突然发难,彻底取而代之。
因此,安晴带来的情报——“替代者”昨晚额外练习了表演——是不符合这个逻辑的。
反而他的第二种推测,能够完美解释这种情况。
结合安晴对她第一次能力出现的描述:恶评问题已经被解决,那个女前辈也被揪了出来,但印记依然没有消失。那么,整件事的起因还剩下一个没有被触及的核心——
安晴的演技被诟病这件事本身。
如果那个“替代者”根本不是什么外来者,而只是无意识状态下的安晴本尊,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安晴因为当时的事件心神俱疲,对自己的演艺生涯近乎崩溃。恶评的攻击、女前辈的背刺,巨大的刺激让她选择了轻生。而根据简墨对大多数超能力题材作品的了解,这种极致的情绪冲击,往往正是“超能力觉醒”的催化剂——逻辑自洽,结构完整。
虽然还有部分细节不完善,而且安晴也未必告诉了自己全部过程,但他觉得,这个方向值得一试。
下课铃一响,他径直走向安晴的座位。
但安晴的位置附近依旧人山人海。为了劝说她参加比赛,同学们几乎倾巢出动,围得水泄不通。安晴虽然擅长社交,但面对这种“围攻”也有些招架不住。
正当她准备尿遁脱身时,瞥见了走过来的简墨。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出门聊。
安晴心领神会,借口上厕所,丢下所有人,一路溜到了教学楼最角落的楼梯间。
“来了?”简墨正坐在楼梯上,“没人跟过来吧?”
“我看了,应该没有。”安晴走进去,“找我什么事?”
这里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他们在六楼,七楼是部分住校教师的宿舍。为了保障老师隐私,只有这个楼梯间能通往七楼,其余四个楼梯都被铁门封死了。只要没人跟踪,课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这里。
简墨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我想到了下一步行动。”
安晴微微一怔——他的效率,未免太高了。
简墨没等她反应,直接说出了计划:
“参加文化节。节目就是表演——具体内容我还没想好,但有几句话想先跟你说。”
安晴立刻收起杂念,认真听起来。
她现在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很麻烦简墨了。他帮自己,不求回报;教他钢琴,与其说是“回报”,不如说是让她安心接受帮助的借口。再加上最开始约定的“不得隐瞒”,自己其实已经违反——虽然不知道简墨有没有察觉,但这一切加起来,让她在面对简墨时,不自觉地把姿态放得很低。
尽管这种“有求于人”的状态让她很不适应。
简墨看着她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也没多绕弯子,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如果你的能力,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有一天会有个‘替代者’取代你——你还会想消除它吗?”
安晴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但随即,她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咬着牙说:
“那……那我也想消除它。”
“为什么?”
简墨的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
安晴正想解释,却被简墨打断了:
“你想逃离。但逃离的方式,不止死亡一种。”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恶评解决了。那个女前辈也被揪出来了。你讨厌的东西,基本都已经被清除了。甚至你害怕的‘被替代’,现在看来也很可能只是杞人忧天。那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能力,或者,哪怕只是忽视它?”
“我……”
安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支支吾吾,组织不起完整的语言。
简墨看着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打断了她想继续解释的念头。
然后,他把关于“替代者”部分的思考,完整地复述给了她。
安晴听完,彻底沉默了。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简墨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
“既然答应了你帮你解决,我就会帮到底。刚才那些话,只是给你另一个选择的方向。如果你不选,我依然会按原计划进行。”
安晴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复杂,有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终,她垂下眼,低声说:
“谢谢你,简墨。”
简墨没有接这张“好人卡”。他只是跳过这个话题,回到最开始的文化节计划上:
“既然你依然想放弃这个能力,那我们的行动继续。下一步——参加文化节。我需要你用最好的状态表演,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安晴投来疑惑的目光。
简墨继续道:
“根据你最开始的说法,恶评问题解决了,那个女前辈也解决了。但能力还在。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你的演技被诟病这件事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如果让你进行一次完美的演出,赢得掌声和认可——会不会解开你的心魔?会不会让能力消失?”
“所以我想让你参加文化节。如果你一个人不行,我也可以上台帮忙。暂定计划是演一个舞台剧。至于剧本……你妈妈不是有这方面的熟人吗?让她帮忙找一个。”
话音刚落,安晴却神色骤变。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简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不行。”
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声音。
简墨一愣:“什么?”
安晴猛地抬起头,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不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
简墨怔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晴已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拉开楼梯间的门,快步离去。
只留下简墨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他的提议第一次被如此激烈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