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摩托车的轰鸣中飞速倒退，滨海路的硝烟与血腥味被湿冷的海风彻底冲散。
摇光骑着那辆黑色摩托车，速度不算快，却很稳。江晴岚蜷缩在后座，头盔下的脸庞依旧苍白，双手无力地环着摇光的腰。装甲解除后的虚弱感像海浪一样反复拍打着她的神经。
每当摩托车骑过一个减速带，胸口那阵钻心的钝痛都会让她不自觉地战栗。
“岚岚，干嘛呢，睡着了？” 摇光大声喊着，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跟姐唠两句，别一会儿栽下去了。”
“……没睡，清醒着呢。”江晴岚的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咱去哪啊？”
“去哪？去我家呗。”摇光说道，“我家大，你睡得舒服，比你那老破小强多了。”
“……我的意思是，你家搁哪啊？”江晴岚顿了顿，无奈地说。
“胜利街，就是人民广场后头。”摇光得意地说，“跟恒隆就隔三条街，我每周末都去那逛，走十分钟就到了。”
“我操，光子，你赚不少啊。”江晴岚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瞪着坐在前面的摇光，“那地方光租金一个月不得三千块钱？”
“你想啥呢？”摇光一边变道一边吐槽，“姐现在住这地，一室一厅，六十平，精装修，一个月才一千五。你那三十平的猪窝都要一千，你是不是被那房东老太给忽悠了？”
“哪有……我可是上正规网站租的房。明码标价，一千块。”江晴岚靠在摇光的背上，嘟囔着，“你那咋这么便宜？市中心不都是寸土寸金吗？”
在她的认知里，市中心，还有恒隆这种高档商场。这种地段，租金起码是三千往上走。
“你这姑娘，都上正规网站了，你就不能多看看？我跟你说啊，这块确实贵，好点的小区40平都得2000块起步，但是架不住老小区多啊。”摇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老小区没人租，面积大还便宜，我这是捡了个漏。”
“不是……谁会看市中心啊……”江晴岚也很无奈，吐槽道，“我刚来那会觉得自己也找不到啥工作，就找了个老破小租着。市中心是看都没看，哪知道还有这么便宜的……”
“哈哈哈！岚岚，不是我说啊，你住那地方也不嫌难受。回头等你安顿好了，你也来这，咱俩合租一个，摊下来也贵不了多少钱。还能有个照应，多好。”摇光继续说，声音满是欢喜。
江晴岚没接话，只是又把头往摇光那宽厚的羽绒服背心上靠了靠。市中心，六十平，有大窗户，阳光能铺满地板……这种生活对她来说，就像那个影刃系统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科幻感。
她已经习惯了在那暗无天日的三十平米里苟活，突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多花五百块就能触碰到光，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向往，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畏缩。
她觉得自己这种人，就应该待在阴影里。
摩托车停在了路边一个高层公寓旁，一楼都是公建商铺的那种。江晴岚仰着头打量着房子，外面的墙皮都掉漆了，看来确实有段年头了，楼道的内饰也充满着二十一世纪初的装修风格，估计年纪和她那个老破小差不多大，只是地角好点。
电梯直达十二楼，摇光家。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暖和的、带着淡淡百合香薰的味道包裹了两人。虽然是老小区，但是能看出来装修的好，明显也翻新过。干净明亮，哪怕是深夜，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也能看到远处CBD未熄的霓虹。
比起江晴岚那个连水管都会半夜惨叫的老破小，这里简直是天堂。
“行了，败搁那儿杵着了，赶紧的，去沙发上坐着。”摇光踢掉高跟鞋，换上了一双毛茸茸的大象拖鞋，转头捅了捅还戳在门口像根木桩子似的江晴岚。
江晴岚换好拖鞋，局促地挪到沙发边，屁股刚挨着柔软的布艺面料，就被摇光一把按住了肩膀。
“脱了。”摇光面色凝重，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瓶红花油。
江晴岚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幼猫：“干嘛？”
“干嘛？刚才那玩意给你胸口来了一下，火花都冒了老高，我得瞅瞅你坏没坏。”摇光大大咧咧地去解江晴岚呢子大衣的纽扣，“咱都是老姊妹，认识这么久了，你害臊个啥？”
江晴岚一把抓紧了领口，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她低着头，细碎的短发遮住了眼睛，使劲摇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不用，我真没事……我回家自己抹点药就行。”
“还没事？你疼成那样，当我看不出来？都吐血了。再说了，我能信你啊，天天就吃你那清水挂面，我能信你舍得涂药？”摇光压根不理这套，东北女人的霸道劲儿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上手就扒江晴岚的大衣。
“赶紧的！江晴岚我告诉你，你今儿个救了我的命，你要是死在我屋里，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脱不脱？不脱我硬撕了啊！”
江晴岚死死咬着下唇，自尊心在这一刻疯狂作祟。
她害怕，害怕那种审视的目光，哪怕对方是摇光，哪怕是很相熟的朋友，哪怕对方和自己有着相似的境况。在她的潜意识里，身体不仅是秘密，更是她所有痛苦与卑微的源头。
“姐……我自己来吧……”她说，“你……你别看。”
“那不行。”摇光正色道，“我得看看你伤成啥样，你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就你那性格，肯定得烂死在肚子里，自己硬撑。”
“光子……别……”江晴岚还是不松口，双手紧紧抓着大衣，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摇光也急了，干脆一屁股坐在茶几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都急得变调了，“我这么些年啥样的人没见过？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那点事儿我不知道？连我都信不过？我就看一眼伤口，一眼！肋骨没断我就不管你。快点，别磨叽，一会儿药效过了疼死你。”
江晴岚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了。最终，她像是认命般地，颤抖着解开了大衣。
厚重的呢子大衣滑落，露出里面那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的高领打底衫。在摇光的注视下，江晴岚颤巍巍地掀开了衣摆。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皮肤上，那是因为长期不见阳光的才有的，近乎透明的白。在左胸肋骨偏上一点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青正狰狞地盘踞着，中间还有些许渗血的红点。
“我操！”摇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红花油瓶子都抖了一下，“得亏是有那玩意挡着，要不然你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她伸手想去触碰，江晴岚却猛地往后一缩，内衣的肩带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她瘦骨嶙峋的肩膀。
“别脱了……就这样看吧……”江晴岚死死拽着最后的一点遮羞布，声音带着哭腔。
摇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疼。她叹了口气，把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那片淤青上。
“嘶——！”江晴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忍着点，不揉开了明天你起都起不来。”摇光动作虽然粗鲁，但眼神却很温柔。她一边揉，一边絮叨，“你说你，非得逞这个能。以后那怪物出来，咱绕着走不行吗？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那存款留给谁花啊？”
江晴岚低着头，任由泪水滴在沙发垫上。揉药的过程很漫长，刺鼻的红花油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却莫名让这间陌生的屋子多了一丝人情味。
“我……我既然有这个东西，就必须要和它们战斗。”江晴岚吞吞吐吐地说，“我还没活够，我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去死。”
摇光也说不出来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
处理完伤口，江晴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行了，去洗漱睡觉吧。”摇光起身拍了拍手，指了指卧室，“被子是刚晒过的，暖和。”
“姐，我睡沙发就行。”江晴岚抬起头，几乎是秒回。
摇光刚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听见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她转过头，两步跨到沙发前，一根手指头狠狠戳在江晴岚的脑门上。
“你是不是有病？啊？江晴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江晴岚被戳得歪了歪头，小声嘟囔：“我身上有味儿……红花油味儿，还有烟味儿……会弄脏你床单的。再说了……这是你家啊，我是客人。”
“客人咋了？”摇光气得叉着腰，“你现在是病号！伤员！让你睡床就睡床，哪那么多废话？我是你姐，听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摇光不由分说，直接拽着江晴岚的胳膊往卧室拖，“我睡哪都无所谓。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到床上去，再逼逼一句，我明天就把你那变身器扔海里去！”
江晴岚被摇光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彻底震慑住了。她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被推进了那个充满阳光气息和淡淡洗面奶味道的卧室，房门被摇光“砰”地一声关上了。
江晴岚站在卧室中间，看着那张铺着淡紫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摆着一个硕大的泰迪熊，那是摇光的少女心。
她慢慢躺了上去，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垫里，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客厅里传来了摇光折腾沙发的动静，还有那句含糊不清的咒骂：“死丫头，真是一身反骨……疼不死你……”
江晴岚蜷缩在被子里，胸口的疼痛在红花油的作用下变成了火辣辣的热感。她摸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
在这个她以为只能独自腐烂的世界上，似乎终于有一盏灯，是专门为她留着的。
她闭上眼，眼角最后的一滴泪划过鼻梁，没入枕头。
那是她这一年来，睡得最沉、也是最安稳的一个觉。没有硝烟，没有谩骂，只有红花油那刺鼻却安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