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虚无缥缈的人形，在白色的空间里，泛着黑色的光。
唉不对，黑色的又不是光啊。
祂伸出手，指节分明。
清晰与模糊间的朦胧。
讨要的姿势。
祂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
祂说：
“快交作业！”
……
伊雨从座位上醒来，惊惧的吸气吐气。
什么鬼梦啊，怎么还有作业？
“快交作业！”
还有回响，不行不行，我果然还是被那个梦给拘束太久了吧。
肩膀被人敲了一下，伊雨慵懒的抬起头，是组长。
她多么希望这是梦啊。
“所以，伊雨同学，你的作业呢？”
有吗？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不大可能吧…
“作业，作业，放假期间老师在群里发的作业。”
谢谢你啊，你可真有耐心啊组长。
但是这个作业呢，我真的有点拿不出来。
该找什么理由好呢…
她撇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空空如也，连笔袋都没有拿出来。
当然，睡起来挺硌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个作业。”
然后，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语言里加上一丝委屈。
“是…在哪里通知的呢？”
感觉这样的自己好无耻啊。
明明在学校里待的总体时间不足一天…
就要以这样的姿态来折腾同学。
噢，我压力好大。
“你不知道吗，我记得发在群里的啊。”
“我还没来得及加入那个群聊，我只加了那个没有老师的群，不知道有作业。”
“别人没跟你说吗？”
伊雨摇了摇头，视线低垂。
组长看了她一会，好像是在思考。
“好吧，我去给老师反映一下。”
伊雨维持着那个低眉顺眼的姿势，目送组长的背影穿过过道、绕过讲台、消失在教室前门。
装可怜战术成功！
组长走了，作业这一块暂时不用担心了。
长舒一口气啊，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那么，我都睡了一觉了，他还没赶过来啊。
窗外的樟树叶子还在翻。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打。
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着继续睡。
她看向自己的同桌，那边是空的。
椅子推到了桌下，桌面什么也没有。像今天根本没打算来。
这样下去会迟到吧？
这家伙真的不打算来了吗？
还是因为奇装异服被拦下了？
什么原因呢…。
猫挠心，猫挠心，痒痒的。
既好奇，又有一点焦躁。
她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为什么要等这个同桌？
宝石在他身上，她当然要找到他。这是理由。充分的理由。
伊雨注视着教室的门，无聊的点着手指。
收假的第一天是不用上早自习的，直到铃声响了，他还没来。
老师都进来了，他还没来。
已经开始上课了，他还没来。
别真的出什么事儿了啊。
伊雨小声得对一直飘在她身边的缇缇指示到：
“缇缇，拜托你个事儿，你能帮我去找一下，左青蓝是不是就在学校附近活动吗？”
缇缇点点头，没多问。她从伊雨肩侧浮起来，尾巴一摆，像一尾游进水里的鱼，穿过半开的窗户滑了出去。
伊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第一节课下课了，缇缇没回来，左青蓝也没来。
那么在缇缇回来前的这段时间，我……
“伊雨同学。”
她僵住。
组长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她旁边。
组长…找我干嘛？
“老师说了，”组长的语气平静，“没加群的话，下次记得加一下。作业可以补，今天放学之前交。”
放学之前交？真的假的！？
她把一沓白纸放在伊雨桌上。
“这是新的作业纸。”
伊雨低头，看着那沓纸。A4大小，印着淡淡的横线，左上角有学校的水印。
你要不先告诉我作业是什么…
“……好。”
…我要用课余时间作业😭
缇缇，一切就交给你了！
将找人任务全权交给了缇缇，所幸缇缇几分钟后就回来了。
她从窗缝里钻进来，尾巴毛有点乱，呼吸节奏也不太平稳。
此时伊雨正在对着教科书上几道数学题哈气，拼尽全力写了一个解字。
【找到了，】缇缇落在她肩上，爪子收紧了点，【他就在附近，校门口外面的湖旁边，像是很有心事一样的坐着。】
真在学校附近啊。
“嗯，缇缇，能麻烦你帮我守着他吗？如果他离开了那个地方，你就回来告诉我，可以吗？”
【你不现在去找他吗？】
“现在吗…”
她看了一眼四周，现在在上课啊😦。
“我觉得如果可以，稍等一会见面会更好些。”
【嗯，那如果他有移动，我会立马回来的！】
缇缇十分有元气的回应到，又从窗户那边穿出去了。
其实小使魔在不犯蠢的时候蛮可爱的。
她想。
教室里粉笔声继续笃笃地响。
左青蓝，她的同桌。
神神秘秘的。
缇缇说她被魔法击中过，所以能在临时契约里变身。缇缇说她一直没能真正契约，因为心灵宝石在别人手里。
缇缇说左青蓝被魔法击中过，所以能看见宝石、触碰到宝石。
但缇缇没说的是——
他为什么要拿那颗宝石？
他为什么说“不能让你得到它”？
指望缇缇知道这些有点太为难她了，所以思考这个问题的任务就交给了自己
伊雨眨了眨眼睛。
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话，就等会去问吧。
午休。
放学的铃声响起。
伊雨收拾书包，把那沓只写了“解：”的作业纸塞进去。
缇缇此时没有回来。
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骄阳正盛。
天上是纯粹的明亮刺眼。
湖边有一条步道，种着稀疏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像是中年谢顶的可怜人，在风里懒懒地摇。
步道的尽头有一张长椅。木头漆成墨绿色，扶手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
缇缇飘在着附近，左青蓝坐在那上面。
伊雨站住。
风从江面上来，把她的发尾吹起来。
白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校服的袖口有点长，垂下来盖住半个手背。
很奇怪，左青蓝的身上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穿着礼装。
原来礼装还可以自己消失啊。
此时的湖很亮，让人难以直视。
她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怪神奇的，自己马上就要说出些应景的深沉台词才行。
“你今天早上没进学校，现在大中午了，在这样一个地方坐着，干什么呢？”
其实自己应该现场就冲过去，然后扒着他口袋的说，快把东西还我！这样。
但那样子实在是太不应景了。
还是先交涉一番吧。
她毫不客气的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啊，你不在的话，我还真会被折腾的。”
少年没有说话，天上的缇缇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看着这个气氛，又闭嘴了。
两人沉默着。
就这样消磨着时间。
过了好一会，左青蓝开口：
“你会死的。”
伊雨别过脑袋，看着这张在此时显得有些苦大仇深的脸，听他继续说到：
“怪人们并不都是能被你几下解决掉的存在，终究会遇见苦战，苦战失败的话，会死的。”
“你在担心我？”
“嗯。”
“谢谢啊。”
话题似乎终止了。
伊雨慢慢弯腰，用身体贴住自己的腿：
“我想过的。”
“我想过这样的情况。”
她抬头看向左青蓝：
“你害怕这样的情况发生吗？”
左青蓝点了点头。
“我也害怕，而且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做好觉悟。
但是你想想，普通的人也会死啊。”
“但是你还是孩子…”
“你也是，你还比我小几个月呢。”
沉默。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发抖。”
伊雨重新坐直。
“我那时候以为，”伊雨继续说，
“你是讨厌我。或者害怕女生。或者……随便什么。”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现在我发现不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伊雨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清凌凌的琥珀色。
“你当时绝对在害怕。”
她说。
“你怕的是我会变成魔法少女吗？”
左青蓝握紧了拳头，又立马松开，他缓缓开口：
“……你信命吗？”
伊雨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梦见了很多东西。很完整，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顿了一下。
“梦见你。”
“梦见魔法少女。”
“梦见她们……”
他没有说下去。
伊雨安静地等。
风从湖面上来，驱散燥热。
“……她们都很后悔，”左青蓝说，
“后悔成为魔法少女。”
“你当时在自我介绍，你的名字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害怕那个梦是真的。”
怎么说呢…
伊雨觉得左青蓝没有说谎，把他所说的那些和他的所做所为结和一下，似乎很多东西都可以看清楚了。
她整个躺上椅子：
“这样吗，我明白了。”
闭上眼睛，直视太阳。
眼前一片亮。
“灵魂宝石就留在你那儿吧，我也有点…不大敢拿了。”
她突然盯着左青蓝：
“别把它弄丢了啊。”
她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分不清是何种情绪。
左青蓝怔了一下。
“……嗯。”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会弄丢的。”
伊雨收回视线，重新靠上椅背。
湖面很亮。
柳条在风里懒懒地摇。
缇缇飘在空中，尾巴毛蓬松地垂着，一会儿看看伊雨，一会儿看看左青蓝，好像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于是她也没有说。
正午。
于正午，
吞食起同一份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