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光惨白,像一层霜打在庄园的琉璃瓦上。
琉月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丝绸手帕。
她盯着手里的传讯晶石,手心里全是汗。
指尖抖得像帕金森。
“冷静,琉月,你是魔王,你要拿出魔王的气势来。”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然后点亮了晶石。
模仿塞莉娅那种冷淡又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她在晶石的输入端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文字显现:
“琉月睡了,勿扰。”
发送成功。
琉月像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坏事,猛地把晶石扔到床上,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
过了足足五分钟。
晶石没有任何反应。
门外也没有薇尔那标志性的轻巧脚步声。
“耶!混过去了!”
琉月从被子里钻出来,小脸上满是得逞的狡黠。
果然,只要搬出塞莉娅这尊大佛,薇尔绝对不敢多问。
接下来,就是打包行李。
她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丝绸包袱。
原本打算带点金银细软,可翻遍了房间,除了一堆漂亮裙子,就是书。
钱?
不存在的。
在这座庄园里,她连一个铜板都没摸过。
“这也太穷了吧……”
琉月嘟囔着,目光忽然落在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米白色衬衫上。
那是塞莉娅穿过的。
上面有那种清冽好闻的味道,像是混杂了雪松和阳光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把衬衫取了下来。
“我是为了……伪装!对,伪装成人类需要这衣服。”
她红着脸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迅速把衬衫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又把塞莉娅给她买的那条粉色小裙子也塞了进去。
最后,她换上了穿越时穿的那件宽大的黑色魔袍。
兜帽一戴,遮住那一头显眼的奶白色长发。
那个软萌的“宠物少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阴森,实际上只有一米五的小矮子魔王。
“再见了,软饭生活。”
“再见了,桂花糕。”
琉月吸了吸鼻子,忍痛背起小包袱,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房间。
庄园的守卫并不森严。
因为塞莉娅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根本没人敢来这里撒野。
这也给了琉月可乘之机。
她避开巡逻的魔导灯光,猫着腰,一路小跑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角。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桠刚好伸出墙外。
琉月仰头看着那高耸的围墙,吞了口唾沫。
“这墙……是不是比白天看的时候高了两米?”
她搓了搓手,抱住树干,开始往上蹭。
魔王大人的体能,大概也就比史莱姆强那么一点点。
“哎哟……嘶……”
手心被树皮磨得生疼,脚底打滑了好几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像只笨拙的考拉一样,骑在了墙头上。
风很大。
吹得她宽大的魔袍猎猎作响,差点把她掀下去。
琉月紧紧抱着树枝,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的灯火依旧温暖,像是暗夜里的一颗橘色糖果。
那是她住了七天的家。
也是囚禁她的笼子。
那个总是把她抱在腿上喂饭,眼神冷淡却动作温柔的女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吧?
“对不起啊,塞莉娅。”
琉月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我是魔王,你是勇者,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心一横。
跳!
“噗通!”
想象中帅气的落地并没有发生。
她像个黑色的麻袋,咕噜噜地顺着墙外的斜坡滚了下去。
一路碾过杂草、碎石。
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了一棵树干上。
“疼疼疼……”
琉月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原本柔顺的长发变成了鸡窝,魔袍上也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狼狈到了极点。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头顶那片没有围墙遮挡的星空时。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自由的空气,哪怕混着泥土味,也是甜的!
“出发!目标魔界!我要去找艾拉!”
琉月挥舞着小拳头,雄纠纠气昂昂地转身。
一头扎进了那片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森林。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既没带地图,也没带指南针,更没带哪怕一块用来充饥的干粮。
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
而且骨感得多。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琉月那股子“重获自由”的兴奋劲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得一干二净。
这森林,不对劲。
庄园里看这片林子,郁郁葱葱,充满诗意。
可真走进来了,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是恐怖片现场。
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和带刺的灌木。
“哎哟!”
琉月第十八次被树根绊倒,整个人扑进了一丛荆棘里。
宽大的魔袍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尖刺,但露在外面的手背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火辣辣的疼。
她缩在树根底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黑。
好冷。
好饿。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咕噜——”
这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琉月捂着肚子,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昨天晚上的菜单。
红烧狮子头。
清蒸鲈鱼。
还有薇尔特制的奶油蘑菇汤。
“呜呜呜……早知道就把那盘没吃完的桂花糕揣兜里了。”
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什么魔王的高傲,什么自由的尊严。
在饥饿面前,统统不如半块发硬的馒头。
她哆哆嗦嗦地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翻了出来。
抱在怀里。
鼻尖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还残留着塞莉娅的味道。
淡淡的冷香,像是冬日里的初雪,又像是那个人微凉的指尖。
奇怪。
明明是很清冷的味道,此刻抱在怀里,却莫名觉得暖和。
“塞莉娅……”
琉月把脸埋进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如果你现在出现给我送吃的,我就原谅你捏我屁股的事……”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鬼怪在窃窃私语。
突然。
“咔嚓。”
不远处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琉月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抱着怀里的衬衫,整个人尽可能地缩进树根的阴影里。
有人?
还是野兽?
声音停了一瞬,紧接着,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一步,一步。
沉稳,有力。
正朝着她藏身的方向靠近。
不是四脚着地的野兽,是人!
或者是直立行走的魔物!
琉月的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一百种恐怖死法:被做成烤肉、被当成压寨夫人、被吸干精气……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就在这附近吗……”
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和阴狠。
“那丫头的味道,断了。”
琉月瞪大了眼睛。
那丫头?
是在找她吗?
是塞莉娅派来的人?
不对。
塞莉娅的声音从来都是清冷的,就算生气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绝不会有这种像是阴沟里老鼠一样的黏腻感。
借着极其微弱的一点天光。
琉月看到前方十米处的灌木丛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拨开。
一个身形佝偻的黑影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砍刀,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那人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随即,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转动着,直勾勾地锁定了琉月藏身的这棵大树。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落单的羔羊。
“呵,找到了。”
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好香啊……这么纯净的魔力味道。”
琉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