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与暗影的对冲,并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能量的极致对撞,反倒是诡异的静谧。空气被挤压、拉扯,呈现出水波般的扭曲纹理。墙壁上,那些由光明符文构成的法阵亮得刺眼,它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艾拉释放出的阴影之力层层过滤、削弱、瓦解。
艾拉手中的暗影长枪,枪尖离塞莉娅的咽喉不过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武器,前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黑烟,被圣光吞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被这个小小的房间疯狂抽走。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房间,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黑暗生物的陷阱,一个审判庭。
塞莉娅甚至没有挪动一步,依旧用身体将琉月护在身后。她偏了偏头,金色的发丝扫过琉月的脸颊,痒痒的。
“就这点本事?”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盘没下好的棋,“我还以为魔王的妹妹,能给我带来点惊喜。”
这话语里的轻蔑,比任何攻击都更伤人。
艾拉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手腕一振,收回即将溃散的长枪,澎湃的魔力再次汇聚。这一次,不再是凝聚成型,而是化作数十道漆黑的影子利箭,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塞莉娅!
“她是我的姐姐!”艾拉的嘶吼声因愤怒而扭曲。
然而,那些影子利箭在靠近塞莉娅周身一尺范围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纷纷爆裂成无意义的魔力尘埃。
塞莉娅甚至懒得再去看那些徒劳的攻击,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身上。她空着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琉月的后背。
“别怕。”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艾拉的心上。
这个女人,用着本该属于她的位置,说着本该由她来说的话,安抚着本该只依赖她的姐姐!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艾拉的攻击愈发狂暴,阴影之力在她周身掀起风暴,整个房间的木制家具早已被撕碎,墙皮簌簌脱落。可无论她如何催动力量,都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光明壁垒。
塞莉娅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琉月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门口那个疯狂的妹妹。
“你的姐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现在,”塞莉娅的目光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她是我的人。”
这几个字,彻底击溃了艾拉的防线。
姐姐是她的一切。是她在深渊般的魔界里,唯一的信仰和光。她可以失去魔王的权印,可以放弃军师的荣耀,甚至可以献上自己的生命,但唯独不能失去姐姐。
而现在,这个人类,这个卑劣无耻的女人,当着她的面,宣称姐姐是“她的人”。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宣战。
被她们夹在中间的琉月,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她一半身子被塞莉娅圈在怀里,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门口的艾拉身上移开。
那是她妹妹啊。
是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糯糯地喊她“姐姐”的小姑娘。是那个会把找到的最好看的石头藏起来,献宝一样送给她的妹妹。是那个为了找她,孤身一人,跨越千山万水,潜入危险的人类帝国的傻孩子,虽然琉月是穿越来的,但她能感受的她与艾拉血脉上的亲切。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满身的杀气,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副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模样,让琉月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看到艾拉为了她而陷入疯狂,更不想看到塞莉娅因此受伤。
一个是她最珍视的家人,一个是……一个是给了她安稳和桂花糕的人。
恐惧和浓重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琉月快要被这两种极端情绪撕裂时,艾拉的攻势停了。
久攻不下,耐心耗尽。艾拉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她的脸上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黑色的阴影之力不再是无序的攻击,而是开始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规律在她掌心盘旋、汇聚、压缩。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在这一刻暗了下去,所有的黑暗元素都在向这个小小的房间朝拜。
塞莉娅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再是戏谑和从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凝重。她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准备一个足以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的禁咒。
疯子。
塞莉娅在心里骂了一句。她揽着琉月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在身前平举。金色的光辉在她掌心汇聚,一柄由无数圣光符文构成的、华丽又危险的审判之剑,逐渐显现出轮廓。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两种即将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房间两端对峙,恐怖的能量波动让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城镇的战斗,一触即发。
“别打了——!”
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艾拉高举的双手,动作一滞。
塞莉娅掌心即将成型的审判之剑,光芒也随之一顿。
两个气场强大到足以让风云变色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风暴的中心。
那个被她们争夺、被她们忽视,此刻却又成为唯一焦点的小家伙。
琉月不知何时已经从塞莉娅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她站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因为害怕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划过她苍白的小脸。
“求求你们……”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再打了……”
房间里,陷入了更为诡异的沉默。
只有小姑娘压抑不住的、小声的啜泣声。
片刻之后,艾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姐姐!”她看着琉月,视线却又越过她,死死瞪着塞莉娅,“这个人类!她囚禁你,羞辱你,把你当成宠物一样玩弄!你为什么要护着她?你跟我走,我马上带你回家!”
话音未落,塞莉娅清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没有看艾拉,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琉月,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琉月。”
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告诉你的妹妹,是谁在你饿的时候,喂你吃桂花糕。”
“是谁让你有温暖的床睡,有干净的衣服穿。”
“是谁在你发高烧的时候,守了你一夜,喂你喝药。”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琉月的心上。
“想清楚了再回答。跟我走,还是跟她走?”
“……”
完蛋了。
琉月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边是艾拉那双写满了“姐姐跟我回家天经地义”的偏执眼眸。
一边是塞莉娅那双含着“你吃我的住我的敢说个不字试试”的威胁目光。
世纪难题。
送命题。
这跟问她“妈妈和老婆掉水里先救谁”有什么区别?!不,这比那个还要命!
两道视线,一道灼热如火,一道冰冷如刀,同时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凌迟处死。
琉月快要哭出来了。
选择任何一方,都意味着会伤害到另一方。
在两道视线的凌迟下,琉月紧紧闭上眼睛,两只小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挤出了一句蚊子哼哼般、细不可闻的声音:
“你们……你们说的都对……”
塞莉娅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深处,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她甚至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
而艾拉的表情,则是在一瞬间完成了从错愕,到震惊,再到天崩地裂般的难以置信。
她听到了什么?
姐姐说……那个女人……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