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冰冷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
艾拉在窗台下的阴影里蹲了一整夜。
从最开始的怒火焚心，到中途的酸涩委屈，再到后半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魔王军的首席军师，不是只会凭本能行事的低等魔物。
冲进去，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呢？
姐姐那副样子……那不是被胁迫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她无法理解，也绝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必须弄清楚，在她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和那个金发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沸腾的杀意，却让一种更刺骨的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凌晨的寒露浸湿了衣摆，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
琉月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睡了一觉，浑身懒洋洋的，除了有点脱力，高烧带来的昏沉和酸痛都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视野还有些模糊。
一张放大的、轮廓分明的脸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塞莉娅正坐在床边，微微俯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背正贴在她的额头上。晨曦透过窗棂，为她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眸里，此刻竟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关切。
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眼前这个人的温度，和昨晚渡药时那强势又滚烫的触感，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乱成一团。
“烧退了。”
塞莉娅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只是琉月的错觉。她直起身，端起床头柜上早已备好的温水。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琉月一听这话，脸颊“腾”地就红了，昨晚那苦得惊天动地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她一把抢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活像怕慢了一秒又要被“特殊对待”。
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兽的模样，塞莉娅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盒子打开，一股清甜的、混着蜜糖和花香的气息瞬间钻入琉月的鼻腔。
是桂花糕！
四四方方，色泽金黄剔透，顶上还点缀着几粒可爱的干桂花。
琉月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所有的不快和尴尬都被这股香甜气息冲得烟消云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口水已经开始在口腔里加速分泌。
塞莉娅却没把碟子递给她。
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举到琉月嘴边。
琉月乖乖张开嘴，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眼看那块香甜的糕点就要入口，塞莉娅的手腕却忽然向上抬了一寸。
琉月咬了个空。
“嗯？”她疑惑地抬头。
塞莉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指又将桂花糕往下放了放，引诱着她。
琉月不信邪，再次张嘴凑过去。
这次，塞莉娅的手又往左边偏了偏。
“你……”琉月鼓起了腮帮子，有点气了。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想吃？”塞莉娅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逗弄一只被抢了毛线球的猫。
“想！”琉月很诚实。
“求我。”
“……”琉月瞪着她，这个人真是坏透了！仗着自己生病没力气，就这么欺负人！
可桂花糕的香气实在太霸道了，不断地勾引着她的味蕾。她挣扎了三秒，最终还是败给了食欲。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软绵绵地抓住塞莉娅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求你了，给我吃嘛……”
这副撒娇的模样显然取悦了塞莉娅。
她终于不再逗弄，将桂花糕稳稳地递向琉月的唇边。
琉月高兴地向前倾身，踮起脚尖，张开嘴，马上就要咬到那梦寐以求的香甜。
就在这时——
嗡！
房间的四壁上，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圣光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紧接着，一股冰冷、凝实、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魔力，如同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地撞在了旅店的房门上！
轰隆——！
那扇可怜的木门连一声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一声巨响中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狂暴的气流卷着木屑和尘土倒灌进房间，吹得琉月睁不开眼。
当她再次看清时，门口的逆光处，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劲装，身形纤细，周身却环绕着肉眼可见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阴影之力。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双漂亮的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整个人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结成冰。
她的视线，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死死地钉在塞莉娅那只捏着桂花糕的手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桂花糕的香气，混合着艾拉身上传来的浓重杀气，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琉月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她还维持着向前探身、张着嘴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艾……艾拉？！”
门口的身影动了。
艾拉完全无视了琉月的惊呼，她一步步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阴影之力在她脚下蔓延，将地板腐蚀出滋滋的轻响。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塞莉娅。
“放开我的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塞莉娅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她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她只是顺势将琉月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艾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了然的弧度。
她把那块琉月心心念念的桂花糕，塞进了她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好整以暇地开口。
“你的姐姐？”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
“我捡到的时候，可没人来认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艾拉早已紧绷的神经。
塞莉娅的目光转向身后，落在琉月写满惊慌失措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魔王陛下，看来，你的臣民终于找上门了。”
“！！！”
“魔王”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琉月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她暴露了？
什么时候？怎么会？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她小心翼翼藏好的身份，原来在这个女人眼里，从一开始就是个透明的笑话！
巨大的震惊和被戏耍的羞耻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这句话，对艾拉的刺激，更是毁灭性的。
姐姐的身份……这个人类果然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姐姐是魔王，却依然用那种……那种羞辱的方式囚禁她，玩弄她！把她当成宠物一样投喂，逗弄！
新仇旧恨，滔天的怒火和嫉妒，瞬间吞噬了艾拉最后一丝理智。
“你——找——死——！”
一字一顿的嘶吼声中，澎湃的阴影之力在她手中疯狂汇聚，转眼间便凝成了一把超过两米长的暗影长枪。枪尖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黑光，直指塞莉娅的咽喉！
面对这足以洞穿城墙的一击，塞莉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暗影长枪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
锵！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塞莉娅的眼前，一道金色的、由无数繁复符文构成的圆形护盾凭空浮现，稳稳地挡住了艾拉的枪尖。
与此同时，整个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上，所有的圣光法阵被瞬间激活！
璀璨而圣洁的光明之力冲天而起，将小小的房间映照得如同神殿。强大的光明之力与艾拉身上散发出的黑暗力量激烈对冲，发出滋啦作响的恐怖声音，空气被两种极致的力量撕扯、扭曲，房间里的桌椅摆设在能量的对撞中被碾为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