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崭新剔透的窗户，在昂贵的橡木长餐桌上投下跃动的金色光斑。
当艾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正在用银叉给琉月喂食第一颗晨露草莓的塞莉娅，动作停顿了一瞬。她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胜利者般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
那位曾令魔界闻风丧胆、让敌人肝胆俱裂的血色军师，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塞莉娅连夜叫人“特制”的，带着繁复蕾丝花边和巨大蝴蝶结的黑白女仆装。
布料的质感极好，剪裁也无比贴身，但这并不能减轻艾拉的屈辱感。裙摆的长度被刻意设计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常年包裹在军裤下、笔直修长的腿。冰山般冷峻的容颜，配上这身极具“服务”意味的装束，形成了一种诡异、荒诞又无比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是塞莉娅对她炸坏房门的“小小惩罚”，也是一场无声的宣誓主权。
“噗——咳咳！”琉月嘴里含着半颗草莓，眼睛瞪得溜圆，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呛得满脸通红。
艾拉的脸，比魔界最深处的黑曜石矿脉还要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暗影之力已经愤怒到开始沸腾、实体化，化作十几把看不见的扫帚、拖把、抹布，正在庄园的各个角落里，以一种掀起音爆的恐怖效率疯狂打扫，发泄着主人的怒火。
而她本人，则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用一种足以将人凌迟千万遍的目光，死死瞪着那个正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自家姐姐嘴里的万恶之源。
“咕嘟。”琉月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视线在餐盘的花纹和天花板的吊灯之间疯狂游移，就是不敢去看身边的两个人。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她在心里哀嚎。
对面，塞莉娅正姿态优雅地切着一小块撒了海盐的糖心蛋。而自己身侧，站着一座散发着零下五十度低气压的冰山。
艾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但从她身后悄无声息伸出、稳稳托住琉月牛奶杯底的那根暗影触须来看，她的内心远没有外表那么平静。那触须甚至还贴心地根据琉月喝的速率，微微调整着杯子的倾斜角度，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餐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刀叉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塞莉娅对此视若无睹，她用银勺舀起一勺专门为琉月特制的、温度恰到好处的蛋奶羹，质地温润，泛着诱人的奶黄色。勺子被稳稳地送到琉月嘴边。
“张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旁边那个穿着女仆装、身高腿长、存在感爆棚的身影只是一团空气。
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琉月不敢有半分犹豫，乖乖张开嘴，将那口香甜软滑的蛋奶羹咽了下去。
真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刚想开口夸赞一句来缓和气氛，另一道阴影却迅速笼罩下来。
一粒晶莹剔透、被完美剥去了外皮和果核的紫红色葡萄，被另一根微微颤抖的暗影触须托着，精准地悬停在了她的唇边。
琉月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身侧那道视线，充满了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察觉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却还努力摇着尾巴献上自己最宝贵玩具的大狗。
天啊，两大强者的无声战场，她就是那块被来回争夺的战略高地。琉月欲哭无泪，认命地张嘴，将葡萄也吃了进去。入口冰凉清甜，是艾拉喜欢的味道。
于是，这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拉锯战中度过。
左边一口塞莉娅亲手切的、涂着蜂蜜的松饼，右边一颗艾拉用暗影之力筛选出的、最甜的小番茄。
左边一勺浇了蓝莓酱的燕麦粥，右边一片艾拉悄悄用暗影之力恒温过的蜜瓜。
琉月的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滚起来，到最后，她连一个饱嗝都不敢打，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饲养员”，用眼神示意自己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一整天。
艾拉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劳动抵债”的协议。庄园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被擦得能映出人影，每一扇窗户都洁净得仿佛不存在。
她总能“恰好”出现在琉月三步之内。
琉月在花园里散步，艾拉就会在旁边修剪花枝，暗影之力化作的数十把剪刀效率高得吓人，所过之处，枝叶造型完美得像是皇家艺术品，无声地展示着自己的强大与细致。
琉月在书房看画册，艾拉就会在不远处擦拭书架，动作轻柔，却总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火热又专注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存在感刷得简直要溢出来。
而塞莉娅，则始终保持着她作为主人的从容与优雅。她完全无视了那个忙碌的“女仆”，带着琉月品尝厨房新出炉的桂花糕，亲手为她挑选搭配裙子的发带。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会揽着琉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用那把镶嵌着名贵宝石的梳子，一遍遍梳理她那头奶白色的长发。
她的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她口中讲述的那些帝国奇闻异事，她身上清冽好闻的、如同雪后松林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精准地踩在琉月的喜好上，让她沉溺其中，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对琉月这种没什么志气的“魔王”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一个温柔又危险的天堂。
琉月正被塞莉娅喂完了最后一口桂花糕，满足地舔着嘴角的残渣。艾拉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两人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别扭的女仆装裙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姐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肃穆。
“我想，我们有必要利用下午的时间，认真谈一谈。”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战场上发布军令，“关于魔界目前的严峻形势，以及我们后续的发展计划。”
琉月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魔、魔界？发展？光是听起来就感觉好累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塞莉娅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撩动了琉月的心弦，又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艾拉紧绷的神经上。
塞莉娅晃了晃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画着彩色的城堡和憨态可掬的飞龙。“我刚弄到一本邻国最新的童话故事集，插画很漂亮。”她的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满了蜜糖，“要听吗？”
她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琉月，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充满了蛊惑。
“厨房还准备了草莓布丁，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冰冰凉凉的。”
魔族的未来……沉重、未知、充满战斗和疲惫。
草莓布丁……香甜、柔软、冰凉、入口即化。
琉月的脑子里，那杆名为“原则”的天平，连一秒钟的摇摆都没有。它“哐”的一声，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砸向了草莓布丁那头。
“要！”一声清脆响亮的回答。
下一秒，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脱离了艾拉沉重的视线范围，像一只被甜蜜吸引的蝴蝶，扑进了塞莉娅的怀里，主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我要听故事，还要吃布丁！”
“……”
艾拉高大的身形，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她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在那个金发女人怀里蹭来蹭去、尽情撒着娇的姐姐，看着姐姐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快乐。
她眼中原本燃烧着复兴希望的火焰，像是被一盆来自极北冰川的雪水从头浇下，瞬间黯淡、熄灭，只留下一缕冰冷的青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杂着排山倒海般的无力感，密密麻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