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布丁冰凉香甜,在舌尖上融化开,留下满口馥郁的奶香。可琉月却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那道视线,如芒在背。
故事书里的彩绘飞龙还没翻到下一页,嘴里的布丁就尝不出甜味了。她悄悄扭过一点点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庭院的另一头,艾拉正沉默地修剪着一株月季。她身上那件滑稽的女仆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艾拉的背影透着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琉月有点心虚,被那道背影轻轻刺了一下。
愧疚感这种东西,一旦冒头,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深夜。
琉月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在她眼里渐渐变成艾拉那张写满委屈的脸。
不行,睡不着。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良心这东西,果然不能太多。
她光着脚丫,踮着脚尖,像只偷腥的猫一样溜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烛台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熟门熟路地摸进厨房,从冰凉的食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块自己白天特意留下,没舍得吃的桂花糕。
仆人们居住的侧楼又旧又暗,和主楼的奢华精致判若云泥。琉月抱着那块用手帕包好的桂花糕,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轻轻推开艾拉的房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和她那间能跑马的卧室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囚室。
艾拉就坐在床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窄小的窗口照进来,勾勒出她孤单的轮廓。她没有看月亮,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地面,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她猛地回头,墨色的眼瞳里瞬间迸发出野兽般的警惕和杀意。
可当她看清来人是琉月时,那股能冻结空气的冰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她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艾拉……”琉月心虚地喊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凑过去。
艾拉依旧不说话,只是把头扭向了一边,留给她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完了,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琉月把心一横,使出了自己的毕生绝学。她挤上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从背后抱住艾拉精瘦的腰,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她的后颈。
“我错了嘛,你别生气了。”声音被她捏得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讨好的颤音,“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艾拉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琉月献宝似的,将那块桂花糕举到艾拉面前,浓郁的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我不吃。”艾拉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吃一口嘛,就一口,”琉月不屈不挠,把桂花糕往她嘴边送,“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留的。”
艾拉固执地别着头。
琉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掰开艾拉的嘴,不由分说地将一小块桂花糕塞了进去。
“唔!”
艾拉被迫咀嚼着嘴里的甜腻,那双墨色的眼睛瞪着琉月,控诉着她的“暴行”。
琉月趁热打铁,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下巴搁在艾拉的肩膀上,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我今天下午是在做什么?”
艾-拉没好气地咀嚼着,没理她。
“我那都是计划!你懂不懂?”琉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个塞莉娅,一看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想要从内部瓦解她,就必须先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对我放下戒心!我这叫战略性示弱,是为了我们魔族伟大的未来,做出的牺牲!”
她把这套瞎话讲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信了。
艾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琉月再接再厉:“你想想,如果我不讨好她,她怎么会放松警惕?她要是不放松警惕,我们怎么能找到她的弱点?找不到她的弱点,我们怎么光复魔界?”
一套逻辑闭环的歪理,说得掷地有声。
“而你,”琉月捧起艾拉的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艾拉彻底愣住了。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麻痹她!”琉月越说越激动,“而且,你可是我的妹妹呀,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艾拉墨色的眼瞳里,那片死寂的冰湖,开始融化。
姐姐的牺牲……是为了魔界。
我是……最重要的。
被“糖衣炮弹”和“宏伟蓝图”轰炸得晕头转向的艾拉,之前所有的失落、委屈、怀疑,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和使命感。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坚定。
“我明白了,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嘶哑,“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卧底任务,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搞定!
琉月在心里比了个耶,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她又哄了艾拉几句,看着妹妹重新振作起来,才打着哈欠,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轻推开自己卧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对。
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间正中央那张专供她看书用的天鹅绒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刚好照亮了那人交叠在一起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塞莉娅。
琉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手脚冰凉。
她甚至不敢呼吸。
黑暗中,塞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纤长的食指,轻轻指向琉月的裙摆。
那里,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正执着地闪烁着。
是她之前送给自己的那条裙子。上面的魔法宝石,原来是追踪印记。
大脑里一片空白。
塞莉娅缓缓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皮质的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琉月的心脏上。
高大的身影将琉月完全笼罩,连同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也一并夺走了。
“我的小魔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了?”
琉月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塞莉娅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她唇角牵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坏孩子,是会被惩罚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琉月的耳廓,混杂着冰冷的警告,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今晚,我就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
“……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