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面并没有伊藤信想象中的已经发霉的饼干,只是一些本子,本子封面的边缘并没有泛黄或是起皱,应该是不久之前放的,或者是放在盒子里后就没再打开过。根据上田小姐的说法,她已经挺久没有回来了,那应该是后者,也就是自从她把这些本子都装进盒子中后就没有再打开过了。
“非常抱歉,上田小姐。”
上田小姐有些惊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伊藤信会突然向她道歉。而伊藤信则是为刚刚在脑中质疑上田小姐是个没有什么常识的女孩感到有些抱歉,但他并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为什么要道歉,伊藤同学?”
伊藤信有些尴尬,如果将心里想的都说出来的话,肯定会惹上田小姐生气的,所以,他决定转移话题。
“这些是记录些什么吗,上田小姐?”
上田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画的漫画。”
“能让我看看吗?”
她沉默着,浅红色从她的脖颈处冒了出来,然后像是往一杯水里滴了红色的墨水一样,很快就蔓延开来。上田的脸颊开始发烫变红,羞涩让她的眼睛不断睁开,然后闭上,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样。
“上田小姐?”
她点了点头,刚刚有些迷离的眼神此刻也变得坚定起来,说:“算了,反正就是为了让伊藤同学看的,到现在还在乎那么多自己的羞耻心干嘛。”
“伊藤同学。”
上田小姐的声音比平常高亢了不少。
“在。”
伊藤信被这莫名的兴奋吓到了,不知道上田小姐此刻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上田小姐手里捧着饼干盒子,站了起来,然后俯身鞠躬,双手伸直,递给了伊藤信那装满了画了漫画的盒子。
“请帮我看看的,伊藤同学,我到底有没有画漫画的才能。”
上田小姐的脸朝着地板,伊藤信看不到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小心翼翼地结果饼干盒子,像是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收藏品一样。
“上田小姐,让我看是没什么问题啦,但是我并没有能够判断你能不能当漫画家的能力。”
“没关系的,伊藤同学,你只要把你看完的感想说出来就可以了。”
伊藤信谁便拿了一本本子,然后开始阅读起来。但是坐在一旁的上田小姐那视线比阳光还要炙热,盯得伊藤信有些不适。
“上田小姐。”
“在。”
她的声音比平常要大不少,这让伊藤信有些害怕,心里想着,她这是在紧张吗,不过将自己梦想的生杀大权交给别人,确实内心会很忐忑。
“可以不要总是盯着我看吗?”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啊。”
“那你也拿一本起来看看咯。”
“不要,一想到这些画得这么差的漫画是自己画的,我对成为漫画家的激情就又少了不少。”
“那就请你背过身去吧。”
“背对着你吗?”
“没错。”
“伊藤同学对我的后背更有兴趣吗?”
“你在说什么啊,上田小姐。”
“开开玩笑啦,没想到伊藤同学的反应那么大,看来我的身体还是很有魅力的。”
“可以别说完这些话后自己却先害羞起来吗。”
上田小姐此刻的脸比刚刚的还要红,像是被红色的灯光照着一样。
“快背过去吧。”
“好吧,但是你可不要做些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哦。”
伊藤信不太明白上田小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回答道:“不会啦,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真的不会吗?”
“真的不会啦。”
“那好吧。”
说完这句话后,上田小姐才转过身去。感受到视线消失后,伊藤信才感觉轻松了不少,可以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小时候的上田小姐画的漫画上去。
漫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偶遇了一只因生病而倒在路边的小狗,然后将它带回了家里。小女孩为小狗洗了澡,喂了食物。在小女孩的悉心照料下,小狗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围着小女孩转圈。但好景不长,小狗再次生病,但是这一次它却没有被治好,而是死去。小狗死后,小女孩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漫画到这里就结束了,bad ending 吗,伊藤信这样想着,拿出另一本。
这本讲的是一只住在森林里的小狗,在一个晴天外出游玩。在顺着河边走时,一个小女孩倒在河岸上,小狗立刻跑过去查看小女孩的情况。女孩身上湿透了,看起来像是从顺着河流漂下来的。
小狗尝试摇了摇女孩,女孩醒了。她告诉小狗,自己是和爸爸妈妈出来野营的,但她是偷偷出来玩然后不小心掉到了河里,接着醒来就在这里了,如果她的父母知道她不见了,那得有多着急啊,想到这里,女孩哭了起来,
而小狗只是安慰它,并且带着小女孩一起去寻找她的父母,最后,小女孩找到了父母,也邀请了小狗到她家里住,小狗答应了。在故事的最后,小狗生病去世了。
又是bad ending吗,为什么又是以小狗的病逝为结局。
伊藤信再次翻看了好几本,每本都是一样的结局,小狗病死了,女孩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然后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本了,伊藤信拿起最后一本,翻过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小女孩躲在阴沉沉的房间里不出来的画面。
是之前哪本漫画的后续吗,伊藤信这样想着。
小女孩在意识到小狗不会在回到她的身边后,将家里有关小狗的照片、玩具都收集了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面,也写了一些信件,记录当时自己这么做的原因,然后埋在了公园里的一棵大树的下面。
做完这些以后,小女孩就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去,上学,放学,小学毕业,中学毕业。
漫画只画到这里,即使本子还有不少空白的纸张,但是上田小姐还是没有继续画下去了。
不过,上田小姐实际上是有想过继续画下去的,证据就是本子被撕掉纸后留下来的锯齿状痕迹。
还有就是第一张空白的纸上还有被笔画过的迹象,虽然很浅,但是这就像是那只小时候一直陪伴在上田小姐身边的小狗一样,即使消失不见了,却仍然在上田小姐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此刻,大概率未来还是一样吧。
“我看完了,上田小姐。可以把身子转过来了。”
“伊藤同学的感想是什么,请你说出来吧,你看完后最真实的想法,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真的不用在意吗?”
上田小姐愣了一下,好像有一瞬间被冰冻住了一样,变得僵硬起来。她拖着失去了活力的身体,勉强地点了下头。
“那我要说了哦,决定上田小姐梦想的读后感。”
“上田小姐,你画的都是和小狗有关的漫画,你真的很喜欢它,也忘不掉它吧,”上田小姐没有回应,伊藤信继续说:“但是你想要忘掉它,为什么?明明死亡这种事情,小时候的你接受不了,理解不了,但是现在的你应该会觉得很正常吧。”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只是平静的神情凝结在她的脸上,像是整个人都被冰冻住了一样。
“请你告诉我吧,你的故事,上田小姐。”
上田小姐犹豫了一会后,说:“那好吧,本来这不想让你知道的。”
从上田小姐懂事起,就只有母亲陪伴在她的身边。在幼儿园的时候,看见周围的小朋友放学后总能看到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来接他们,开心地笑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玩,去哪里吃什么好吃的时候,上田小姐想到了自己,自己为什么家里只能看到妈妈,为什么来接自己的只有妈妈,而且还是很晚的时候,每天都是整个幼儿园都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才能看到她的妈妈来接她。
有一天,上田小姐回到家里。压抑在她内心很久的疑惑终究还是驱使她问出了口。
“妈妈,我的爸爸去哪里了?”
小时候的上田小姐怀着纯真的眼神这样问道,她很好奇,为什么她总是能看到别的小孩与他们的父母嬉戏打闹,笑得很开心,在他们谈论到自己最开心的事情时,总是少不了提及他们的父母,仿佛父母的存在在他们的生活中是及其正常的,普通的。
而她的存在,仿佛成了一种与周遭人不一样的异类。
当其他人询问她为什么总是没见到她的父母来接她时,她只是说她的母亲比较忙,所以只能晚点来接她。
那你的爸爸呢,周围的小孩子这么问她。那一刻,她感到脸在发烫,像是在夏天的阳光暴晒过,在火焰旁边炙烤一样。
她不知道这种异常是为什么,但是她只感觉自己很难受,头昏昏的,像是被钝器重重地从后脑勺敲击一样。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流出,顺着脸颊划到嘴唇。
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内心发出“苦涩”的悲鸣,但还是强撑着,努力让彤红的脸不要扭曲地太过明显,但是嘴巴总是忍不住向下弯曲,好像嘴唇的两边各吊着重物一般。
周围的同龄人仍然睁大着眼睛,期待着她的答案,但是喉咙干渴,思绪也乱成一团,明白自己此刻要说出什么打消周围人的疑虑,但是该说什么呢。
自己没有爸爸。
那他们追问没有爸爸的原因,或是询问自己的爸爸去哪里了等等,这些问题都像是一把把利刃,刺痛她的心。
”他去世了。“
母亲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拖了出来,父亲的下落得到了解答,但是新的疑问又占据了幼小的上田小姐的心头。
去世,这是什么意思,上田小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概念,她不明白,于是将这个疑惑告知了她的母亲。
“就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意思。”
母亲说完后就逃开了,跑去了浴室。母亲解释“去世”时的沙哑声音令上田小姐印象深刻,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发出这样的声音。随后,浴室里面传来了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地。
上田小姐跑到了浴室旁边,贴在门上,小声地询问母亲的状况。
母亲开门,抱住上田小姐,安慰着她说:“父亲会一直在我们身边守护着我们的,所以不用伤心。”
虽然那时候的上田小姐并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但是还是发出肯定的答复,她有预感,如果这么说的话,母亲会好受些。
隔天,上田小姐在幼儿园,向周围的人宣布,她是有爸爸的,和他们一样,她并不是什么异类。
有小孩问她的父亲去哪里了,而上田小姐则是开心地回答道,父亲就在她和母亲的身边守护着她们。
“那他现在在这里吗?”
上田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当然。”
她的话语中带着坚定,且不容置疑。
“那在哪里,怎么看不到他呢?”
教室里只能看到照顾着他们小孩子的幼师,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见到其他成年人了。
上田小姐也很清楚,但是既然那是母亲说的,那就不会错,母亲是不会骗自己的,她是那么坚信父亲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她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坚信父亲会站在她指的那个方向,幻想着那个地方会突然出现一阵白雾,然后父亲从白雾中走出来,让所有小孩子都吓一跳。然后父亲走到她的身边,将她举得很高,周围孩子们纷纷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小孩们不约而同地往上田小姐手指的那个方向望去,但那里只是一个空落落的角落,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什么都看不到啊”这类的话语从人群中传出来,飘进了上田小姐的耳中,现实与脑中景象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你该不会是在骗人吧。”
人群中有个小孩子质问上田小姐。
上田小姐的心脏躁动着,比起运动后还要剧烈。
“没有,绝对没有,我妈妈说了,骗人是不对的,我才不会骗人呢。”
脸上的刺痛感再次显现,像是有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堵住了她的内心,一种不安与烦闷交杂在一起。
她的身体忍不住地开始颤抖,下意识地又指了一个方向。
但是当人们再次望去的时候,人群里的疑问声比刚刚还有更多,更嘈杂。
“就是骗人的,你爸爸不在这里。”
“你胡说,我爸爸就在这里。”
没有人听得进上田小姐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像是对她失去了兴趣一般,散开了,将注意力分散到了其它地方。
一瞬间,她成了空气一般透明的存在,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从她的心头蔓延出来,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一样,双腿颤抖了一会儿后,就无力支撑身体。
失去了力量的上田小姐坐到了地上,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她举起手去擦拭,但是泪水仍然止不住地往外涌,内心的压抑并没有被缓解,不安的堆砌迫使她哭出了声。
“我的爸爸......真的就.......在这里啊。”
她的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地,引来了幼师的关切,但是周围的小孩子们并没有理睬她,自此,她被刻下了“说谎的小孩”的耻辱,和周围的孩子们的关系也碎裂了,原本和她一起玩的几个小孩也开始疏远她。
她变成了一个人。
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