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信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但是因为还不确定,所以只能先验证其正确性再去告诉上田小姐,避免让她感到失望。
她失落而缩成一团的样子让伊藤信感到害怕,如果告诉她后让她有了期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残忍,往本就被困在失落的漩涡中,饱受煎熬的上田小姐的头上再给上一重击。
他提起手中的铲子,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打量着目前所处的位置和树的距离。在脑中粗略计算了一下后,伊藤信来到比刚刚更靠近大树的地方,用铲子挖起来。
随着地上的泥土被一点一点地挖出,越来越多深色的泥土映入伊藤信的眼帘,继续挖下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像是铁质盒子的一角突兀地冒了出来,它与周围的泥土颜色不同,像是血液在泥土里凝固了一样。
被埋于泥土中过了多年的盒子的一角再次暴露在了空气中,也暴露在了伊藤信的视野里。
那应该是一个红色的铁盒子,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所以还不能完全清楚它的形状。伊藤信将铲子扔到一边,然后徒手把铁盒子上方的泥土都清理掉。豆大的汗珠从伊藤信的额头滴落到盒子上,晶莹的汗滴将泥土染成了深色。
伊藤信将暗红色的盒子捧在手里,拿到了在树下缩成一团的上田小姐的面前,说:“你要找的是这个吧,上田小姐。”
上田小姐抬起头来,当视线落在像是暴露在空气中而氧化的血一样呈现暗红色的盒子上时,伊藤信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般,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像是经过短跑之后的状体,不,应该是要比经过剧烈运动后还要跳得更加快。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想要让身体平静下来,但是周围的空气被太阳照耀着,被高温包围的伊藤信难以冷静下来。
随着上田小姐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光辉,原本有些白皙的脸庞也恢复了些血色,浅浅的绯红再次粘在她清秀的面容上。
伊藤信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内心的忐忑逐渐消失。
她伸手接过伊藤信手里的盒子,立刻打开盖子,一股泥土的腥味扑鼻而来。她用手捂住了鼻子,咳嗽了几下后视线又着急地落在了盒子里面的东西上。
盒子里面有一颗红色的玩具球,上面有些褪色,还有几封信。
“就是这个,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上田小姐的头抬了起来,面向伊藤信。她的眼角冒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伸手在泪水落到地上前擦掉了它。
“真是谢谢你了,伊藤同学。”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泪光,像是美丽的夜明珠,即使是在树下的阴翳中,也能感受到蕴含在眼眸中的温暖的情谊,像是融在了泪水中,像是决堤的河水,宣泄了出来。
伊藤信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将双手插在腰间,说:“找到了就好,上田小姐,不用那么客气啦,还有,别哭了。”
“嗯。”
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说:“我也不想哭,但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上田小姐从口袋中掏出了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过了一会儿后,她的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泪水和血丝,,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伊藤同学,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盒子的,明明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埋在哪里了?”
她的眼中被疑惑堆满,脸上充满了不解,好奇心驱使着她向伊藤信提问。
“是上田小姐你告诉我的哦。”
听了伊藤信的解释后,上田小姐更加疑惑,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迷茫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卷到天上的落叶一样,飘来飘去的,不知何时才落地,又像是飞舞的蝴蝶,扑腾着那么美丽的翅膀,游离于花丛中,时隐时现。
上田小姐的疑惑并没有因此打消,伊藤信只能进一步解释道:“上田小姐,你不是一开始锁定位置的时候,站在树下想了一会儿吗?”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的迷茫并没有进一步地消减。
“然后你就往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开始挖掘。见你这样,我就猜想,你小时候就是靠这样的方法埋下了这个盒子,但是现在的你已经比之前要长大不少了,自然步伐也比小时候埋下盒子的你要大得多。所以我就按照你的方向,找个离树近一些的位置进行挖掘,没想到一次就挖出来了,也算是运气不错吧。”
说完后,伊藤信有些害羞地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发烫的脸颊。
听了伊藤信的解释后,上田小姐内心的疑问打消了,随后将盒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站起身后走到了伊藤信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欸,这是干什么,上田小姐,现在还在外面呢。”
“没关系啦,伊藤同学,这是你帮我找到了重要东西的奖励啦,而且只是拥抱而已,不会更进一步了,放心吧。还是说,伊藤同学还想要更加亲密一点的奖励呢?我想想啊,现在在外面的话,那就给你一个kiss吧。”
“不用啦,上田小姐,拥抱就好了,拥抱最好了,我最喜欢拥抱了。”
伊藤信头脑一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上田小姐只是抱着他,并没有在说什么,也没有另外的举动,他便因此松了一口气,不再去在意刚刚的话语。
一阵清风拂过,上田小姐的头发吹到了伊藤信的鼻子处,弄得他打了个喷嚏。她这才将手松开。
“抱歉,上田小姐。”
“没事啦,伊藤同学,一个喷嚏而已啦,而且我想要在身上留下越多伊藤同学的痕迹。”
伊藤信将双手合掌,俯下身子,摆出道歉的姿势,说:“拜托了,上田小姐,不要再说出这种话来开玩笑了。”
“好啦,不玩了。”
她的脸上比刚刚的红色还要鲜艳,而且像是染料一样涂抹到了耳朵。
“那我现在就来告诉伊藤同学,我和那只小狗的故事吧。”
上田小姐一边说,一边将背靠在了树干上,手里从盒子里的信封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金色的小狗,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暖意,脸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歉意,然后又被笑意所替代。
上田小姐随着母亲来到父亲的家时,一切都是那么新颖。大宅子外的院子,花草树木,还有池水,一切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景象。
父亲将她们带进宅子里面时,一只小狗迎了上来。父亲将小狗抱了起来,金色的小狗伸出舌头舔着他的脸颊。它的叫声很小,像是玩具叫出来的一样,或者说,这只小狗就像一个玩具。
“这只小狗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他蹲下身子,将小狗递到了上田小姐的面前。上田小姐的眼睛盯着小狗,然后又转向母亲,母亲点了点头。
有了母亲的允许,上田小姐才伸手抱住了小狗。小狗虽然不大,但是真正抱在怀里的时候,上田小姐才感受到它的沉重。
小狗伸出温暖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问好。
将小狗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上田小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一样,父亲和母亲赶紧让她把小狗放下来。
上田小姐不太愿意,但是母亲皱着眉头,说:“乖,快放下吧,万一伤到小狗就不好了。”
母亲的话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抓着上田小姐的双臂,松开了小狗。小狗到了地板上,摇晃着尾巴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真是只可爱的小狗啊。”母亲说。
“是啊,”父亲笑着,随后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情,用着冰冷的语气说道:“但是它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真是可怜啊。”母亲说。
父亲蹲下身子,朝着上田小姐说:“所以,请你好好地跟它相处,它已经只剩下我们这些亲人了,好吗?”
上田小姐不太理解父亲的话,“我是它的亲人?”她重复道。
“没错。”
她心里想着,我跟它可不一样,我现在有父亲和母亲,跟这世上普通的家庭没什么两样,而这只小狗形单影只,是异类。虽然她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她还是答应下来,因为这样做的话,父亲会很高兴,也就不会离开她的身边,她也不会再次变成没有父亲的异类。
在父亲的面前,上田小姐就会装出一副和小狗感情很好的样子,她会和它玩乐,拿着红色的玩具小球和它玩游戏。父亲见到她们的样子,总是会满足地笑着,夸奖上田小姐,还会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上田小姐的头,就像母亲夸奖她时做的一样。
上田小姐觉得面前这个新的父亲已经代替了自己原本父亲的形象,照片上的男人的样子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连忘记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将这件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该向谁倾诉。
告诉妈妈,那她会生气吗,毕竟忘掉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样子,虽然上田小姐从记事的时候周围就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但他对母亲的重要性,她还是能够感受得出来的。上田小姐回想起以前母亲抱着告诉她,父亲就在她们的身边守护着她们。
但是她看不到他,而且现在的她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父亲是否还会继续守护着她呢?还是会惩罚她呢?这让上田小姐有些害怕,害怕忘记了样貌的亲生父亲突然在周围的某处地方现身,责备她。
那么要告诉现在的父亲吗,但是妈妈说了,不能告诉他,不然的话会惹他生气,严重的话还会离开,永远不会再回到她们的身边。
这件事情憋在上田小姐的心中无处释放,她想要有个人来倾听自己的烦恼,最好能够给出意见。思索着谁是最佳人选的时候,小狗摇着尾巴,嘴里叼着红色的玩具小球冲了过来,小球这是她们俩玩游戏时用的。
小狗跑到了上田小姐的身边,放下小球,蹲坐着,用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现在想和我玩吗?”
它叫了下,声音就像是橡皮鸭子被捏住时发出来的声响,上田小姐觉得很刺耳。
“虽然你很想和我玩,但是我没空,我现在正在想着很重要的事情呢,所以自己一边玩去吧。”
小狗没有再次叫出声来,而是起身围着上田小姐转圈圈,让她不敢迈出脚步。她想象踩到小狗后,它那脆弱的身体就会像饼干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躺在地板上挣扎着,刺耳的声音都接连不断地发出来,引来父母,到时她就会挨双亲的重重的责骂。
上田小姐将红球拿起,然后在地板上往前轻轻一推,球向远处滚去
“它还真是喜欢你啊。”母亲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说。
上田小姐没有回应,她此时心里面像是一团毛线球,理不清的思绪如同散乱一地的丝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将身子蹲了下来,手背贴近地板,张开手接住了小球。小狗像是感受到了召唤,向着母亲的手的方向跑去。母亲将它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手里拿着小球,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去干你想干的事情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想做的事情?”
“看你样子就知道了,毕竟你一直都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呢。”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这也没什么啦,毕竟我还是喜欢不会瞒着我事情的孩子。”
说完后,母亲就带着小狗走进了房间里面,正剩下上田小姐一个人留在走廊。她思索着,要不要将自己内心的事情告诉母亲。但是母亲已经和她说过了,不要提起亲生父亲的事情,或许,这个就是最终答案吧。
认定这个就是答案的上田小姐来到房间里,母亲正在和小狗玩耍着,不知为何,见到这一幕的她内心燃起一股怒火,她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恨自己的母亲。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自己恨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母亲正在逗着的小狗。
它侵占了上田小姐的位置,明明母亲应该和她亲近的,但是现在呢,它在母亲的怀中,和母亲一起玩,让母亲露出开心的表情,而这一切,明明都应该是作为女儿的上田小姐的权力,明明现在她应该将自己的烦恼向母亲全盘托出,将脑袋埋在母亲的怀中,然后母亲用温柔的声音安慰她,但是,现在都不可能了,因为有了这只小狗,上田小姐这样想着。
这时的她还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嫉妒这只小狗,也不知道她这份嫉妒最后会差点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