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残阳笼罩着天际,将整座森林都染成一片迷离的琥珀色。
在这氤氲的雾气与茂密的苍翠之间,一座宏伟的阶梯状岩石遗迹正巍然矗立在中央。其顶端那尊巨大而诡异的图腾神像,犹如陷入沉睡的远古神明,却依然散发着俯视苍茫大地的威压。
此刻的士道,正迷茫地站在遗迹那扇布满青苔的入口前。
“这是……怎么回事?”士道低声自语。
眼前的一切,竟与最近反复纠缠他的那个梦境,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了一起。
不,准确来说——
在之前的那些梦里,他都只能站在森林的边缘,远远地眺望这座奇怪的建筑。每每想要前进时,双腿总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梦境也会随之结束。
可现在……
士道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
相比于之前,不仅奇怪的负重感消失了,而且这次还直接跨越了那一段极其遥远的距离,就这么突兀地站在了遗迹入口的正前方。
至于中间是怎么过来的,士道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两眼一睁,人就已经站在了这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玩一款游戏,在同一个场景下线,但是到了隔天上线,出生点却被重置到了其他地方一样。
“ 唳——!”一阵尖锐的鹰啸忽然从高空劈落,瞬间撕碎了凝固的空气。
士道猛地回过神,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道黑影掠过上空,盘旋着消失在遗迹顶端那尊神像的阴影之后。
反正只是做梦,要不走进去看看?
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士道的内心如此想道。
他缓步向前,双手轻轻抵住了那两扇看起来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石门。指尖传来粗糙石料的触感,真实得几乎让人起疑。
但士道心里很清醒——这是梦。一切触感、气味、氛围,不过是脑海里搭建的幻象罢了。
轰——
石门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沉重。
士道的双臂只是微微发力,底部的枢轴就发出了低沉的石料摩擦声,像是沉睡了数百年的喉咙第一次被叩响。大片的积尘从门框上方落下,在昏暗中飞舞。
他挥开眼前的灰尘,朝着内部看去。
噗,噗,噗——
视线刚一落进去,两侧石壁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便依次燃烧起来。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跃出,像是在迎接某位久违的访客。火光沿着甬道一路向前蔓延,霎时间便将整条通道都照得明澈无遮。
借着这些火光,士道也看清了内部的构造——这就是一条长度大约在100米左右的走廊。两侧石壁平整光洁,脚下的石板严丝合缝。空气里没有半点腐朽的气味,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焚香般的清冷气息。走廊的尽头,空间明显向外扩张,火光在那里变得疏朗,看上去像是一个更为宽敞的房间。
见此情形的士道,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都受到了某种召唤。
那并非声音,也不是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是一缕极轻极柔的牵引,从走廊尽头无声地涌来,引导着他向遗迹内部走去。
“呼……”士道沉下一口气,将脚迈了出去。
要换作平时,面对这种莫名出现在荒郊野外的遗迹,士道连靠近都不会靠近,更别说产生进去探索的念头了。
但现在……
他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想过要抗拒。这一步走得极其自然,仿佛他就是为了回应这个召唤,才来到的这里。
嗡——
就在士道向前迈步的同时,两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壁,忽然泛起一层幽幽的微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从石头纹理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润而又古老的质感。
紧接着,那些光开始流动起来,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手在石壁上作画,线条从光芒中一寸寸浮现,逐渐勾勒出壁画的轮廓。
士道眯起眼,借着石壁上流动的微光开始仔细分辨起其中的内容。
他最先辨认出来的,是一座城。
虽然那些线条构成的画面略显抽象,但士道还是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城镇。
高耸的塔楼直直刺入画面顶端,建筑的轮廓方正而挺拔,彼此之间连着细长的通道,像是某种架在空中的走廊。有些建筑的顶部画着小小的光点,大概是灯光或者某种信号。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安稳、有序,透着一种不属于远古的感觉。
画面接着往后……
还是那座城,但光晕碎了。
画面的右上角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线条粗粝而暴烈,就像是画者用尽全力刻进去的。那是一群形体扭曲的怪物,轮廓参差,四肢折成不该有的角度,像是从高处坠落、摔断了骨头却又站起来的活物。它们落进街道的瞬间,周围细密的人形线条便开始迅速断裂、倾倒。
看到这里,士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画面仅用几道连续的划痕,就完美表现出了这场残酷杀戮的全过程——密集、急促,几乎能听到惨叫。
面对这来自天外的袭击,人们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纷纷奋起反击。起初还能击退怪物,甚至数次将它们撕得粉碎。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怪物的数量不知为何在不断增加,形体也逐渐演化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各种光束与弹药落在它们身上的效果开始一次不如一次,直至最后彻底失去作用。
随着第一座城市的陷落,壁画上的视角开始拉高。那些已无惧任何攻击的怪物,开始如一具身体里的癌细胞般向整颗星球扩散。
一个文明的覆灭,近在咫尺。
“………”
明明只是壁画上的记录,可那股绝望却几乎跨越漫长时空,重重地压在士道胸口。
但他知道,这个文明仅剩的火种,到后来一定延续下去了。
因为壁画的内容,并没有到此终结——
就在这无边的绝望里,一道流光划破天际,如流星般坠向大地。
当光芒散尽,出现在陨坑中央的是一位少女。
壁画上的笔触极其简练,只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与一头及肩短发,压根看不清表情。
望着被自己落地时的动静引来的怪物们,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零帧起手对它们发动了攻击。那些先前让人们束手无策的存在,在她面前简直脆弱得不可思议。
那一天之后,人类终于不再后退。
目睹了少女强大的人们开始主动追随她,反击的战火也被重新点燃。
有了少女的帮助,原本沦陷的土地很快被一一夺回。
但那些怪物也没有就此善罢甘休,在接连的失利之后,它们开始再次进化,将自己的形体变得更加扭曲可怖,攻势也愈发疯狂。势必要将少女和所有反抗的人们一起碾碎在这片土地上。
战斗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激烈。
而就在这场漫长的拉锯中,士道的目光捕捉到了另一处细节——似乎每经历一段时间的恶战,少女身上的装束就会更替一次。及肩的短发在不知不觉间变长,后来被束成一道利落的马尾垂在身后。



她在成长。
又或者说,在解放什么?
这样的变化,壁画上一共记录了三次。
前两次的每一次变化,都能让少女对怪物的压制力更上一层楼。那些原本还需要苦战的对手,在她面前也渐渐变得不堪一击。
而第三次的变化最为特殊,那是在一场惨烈激战中骤然发生的蜕变。
光是从简略的壁画都能看出,她整个人不论是气质还是装束,都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缠斗,也没有僵持,在蜕变完成的瞬间,她便以碾压之势横扫战场,将所有怪物彻底屠戮殆尽。

自此之后,壁画上的画面开始变得舒缓。
战火落幕,文明得以重建,同时这也代表着少女即将离去。
她独自走到当初降临的那片土地上,周身亮起耀眼的光芒,那道曾经象征希望,划破天际的流光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是向着天穹之上飞去。
砰砰—砰砰——
一阵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响起。
“!!!”听到动静的士道这才发现,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壁画上的内容也到此结束了。
他寻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辽阔的大厅——这便是整座遗迹内部的核心位置。
穹顶高耸入暗,数根粗壮的石柱撑起这片偌大的空间,柱身隐约可见早已斑驳的远古刻痕。火炎在四周的壁龛里静静燃烧着,昏黄的光线透出一股历经岁月的古老肃穆。
大厅正中间,静立着一尊幽蓝色的物体。它形似石棺,两侧镶嵌着翼状结构,通体流转着不可亵渎的圣洁微光。那阵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以及早在遗迹之外就萦绕在士道内心的无形牵引感,皆是源自于它。
意识到正是眼前之物,指引自己来到此处的士道缓缓走上前,这才看清那幽蓝色的物体并非完全实体,而是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微光。
光芒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名双手抱膝,蜷缩在中央的少女。她及肩的银色短发如浸在静水之中,微微浮动。即使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张沉睡的容颜依然美得令人心悸,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笔墨都不足以描摹其万一。她双眸轻阖,神情安然。似乎从遥远得不可追溯的年代起,便一直在此沉睡,从未被人惊扰过。
见此一幕的士道,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就在他不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尝试去触碰对方的一瞬间——
“士道!快点起床了!”一道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
“!?”
随着话音落下,一阵强光在士道眼前骤然炸开。那光芒太过刺目,逼得他下意识闭紧双眼,视野顿时化作一片灼白。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
看见的,是休息室里那盏熟悉的日光灯。
梦,醒了。
“……士道?”士道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
他扭过头,床边站着的,正是已经穿好校服、歪头看向他的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