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车漆亮得能照出我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崭新得像是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展品。
我背着瘪瘪的战术包,站在离车三步远的地方。包里装着那本薄薄的《魔法少女作战手册》,安全屋的旧钥匙,还有沉甸甸的加密终端。
要走了啊。
直到车窗摇下来,露出阿琳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悬在胸口,混合着紧张和莫名失落的情绪,才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嗤”地一声漏光了。
她冰绿色的眼睛看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扫过我肩上的包,最后落回我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往常的训练一样。这种平静奇异地让我也安定下来,乱糟糟的思绪被按住了。
“看什么呢小卡戎。”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早晨特有的微哑,“快上车,早高峰要来了,虽然这破地方也没什么真正的‘高峰’了。”
我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混合着旧纸页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她房间的味道,现在也是这辆车的味道。车内干净得离谱。深色的座椅表面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看不到,仪表盘一尘不染,反着冷光。我小心地把包放在车后面。然后用魔法少女的姿态坐上副驾,裙摆的黑色布料在浅色座椅上很扎眼。她关门前特意嘱咐的,“没事的时候尽量保持姿态”。
行吧,规章制度。
我偷偷瞥她一眼。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带有HFM徽章的深色制服,而是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连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淡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看起来……比在训练场时松懈一些,但也只是“看起来”。
这人有洁癖吧?绝对有。不然没法解释这辆一尘不染的车和那个永远整齐得像样板间的房间。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对策局那高大、沉默的灰色闸门。卫兵朝车子敬礼,阿琳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闸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金属撞击声。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某个相对坚固的茧里推了出来,暴露在更广阔,也更不确定的空气里。
窗外的灰色开始流动。
灰的天,低垂着,压得很近,像一块用了太久、洗不干净的抹布。灰的楼,很多是“登录日”前留下的老建筑,窗户很多都用板材或涂鸦封死了。墙上糊着层层叠叠的彩色海报,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有些旧海报被撕掉一半,残存的图案和文字支离破碎,像永远好不了的伤疤,诉说着早已过期或无人关心的信息—
“庆祝殖民地建立五十周年”,“北极星度假区,您的梦幻之选”,盖在上面的是一如往常的战时海报,这些鲜艳的碎片镶嵌在无边的灰色里,非但没有增添生气,反而显得格外扎眼和,它们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已经死掉,连墓碑都模糊不清的时代。
行人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走得很快,肩膀不自觉地缩着,大多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或洗得发白的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有辆破旧的货运电车从旁边慢吞吞地超过去,驾驶座上的男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揉着太阳穴。他的车厢里堆着些用麻布盖着的箱子,不知道运往哪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细微颠簸感。阿琳娜开得很稳,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像车内的冷气一样蔓延。我看着窗外不断重复的灰色景象,有点发困。昨晚根本没睡好,一闭眼就是训练场冰冷的灯光和阿琳娜最后疲惫的眼神,还有那片过分清晰、冰冷刺骨的星空,身体很累。
“听歌吗。”阿琳娜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清晰。“路还很长……大概一个小时,或者更多。看路况。”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听。”
我脑子里已经在猜了。以她的性格,大概是轻音乐吧,舒缓的钢琴曲,或者那种空灵悠远的纯音乐。那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安静玩意儿。跟车窗外这个破败,粗糙的世界格格不入,但很适合她那张总是没什么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然后,音乐响起的瞬间,我的猜想被砸得粉碎。
电子合成音像一记毫无预兆的闷棍,狠狠砸进车厢狭小的空间。不是清脆或悠扬的那种,而是低沉,厚重,带着强烈的脉冲感,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紧接着是沉得要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不花哨,但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耳膜上,带动胸腔产生细微的共振。然后一个男声切入,嗓音低哑,像从很深的地底,被遗忘的矿井里费力刨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词,旋律压抑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张力。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都没再说话。音乐粗暴地填满了车厢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但它带来的并不是喧嚣,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充斥着电流和低频震颤的“寂静”。这种寂静比单纯的无声更压迫人,也更让人无法忽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灰色,耳朵却被这陌生的音乐牢牢抓住。它不讨喜,不轻松,甚至有点“难听”,但莫名地……契合。契合窗外这个荒诞又沉重的世界,也契合此刻我心里那种空落落又紧绷的状态。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车厢的金属壁板间嗡嗡作响。我还陷在那个低沉、循环的调子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那种被音浪冲刷后的轻微麻木感。
然后,下一首歌的前奏毫无预兆地炸开——尖锐的电吉他失真音色像一把钝刀子,猛地撕开刚刚沉淀下去的空气。我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心脏也跟着漏跳一拍。
“怎么样。”阿琳娜的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揶揄般的笑意。她没有看我,眼睛依然看着路,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放在我这边。
我花了半秒钟才把注意力从刺耳又带劲的吉他声中拔出来。“……还行。”喉咙有点干,我清了清嗓子,“很好听。”
这话听起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我顿了一下,试图补救,但搜肠刮肚,发现自己贫瘠的语言库在这种时候彻底罢工了。
赞美音乐需要词汇,需要感受,需要一点浪漫或激情。我像个在严厉老师面前背不出课文的小学生,脸颊有点发烫。“……真的。”最后只能又吐出这两个苍白的字。
我的语言能力大概真的和上辈子的记忆一起丢掉了。
“几百年前的老歌了。”阿琳娜左脚轻轻踩下刹车,车子平滑地减速。惯性把我按进柔软的座椅靠背。前面十字路口亮着红灯。“你以为我会听轻音乐?钢琴曲?”她语调平平,但话里的意味很明显。
被说中了。我有点尴尬,右手扣着左手。“……有一点。”老实承认。
“猜错了。”绿灯亮起,她挂挡,车子重新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
一只手从我和她之间的空隙伸过来,递过来一个旧塑料盒子。盒子是透明的,但表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发白,露出里面硬纸板的底色,我接住,塑料壳触手微凉,带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盒子很轻。
我打开卡扣。里面躺着几张光盘,每一张都套在薄薄的,起皱的塑料袋里,袋子口用透明胶草草粘着。光盘的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抽象的几何线条,模糊的人物剪影,泼洒的颜料痕迹,还有大量我看不懂的、字形奇特的字母文字,不是现在通用的任何一种。最上面那张是纯白的,白得像雪,没有任何图案,只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和下沿,压印着两行极小,极精致的黑色字体,像是手写体的变种,优雅而孤独。
“白色专辑。”阿琳娜的声音传来,她眼睛看着前方路况,但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视线,极快地向我这边瞟了一眼,又转回去。“我爸的收藏。几百年前一个乐队的,乐队的名字……我想想……电影乐队?记不清了。反正是第一个搞载人航天那个国家出来的乐队。”
车子跟着前面一辆旧卡车慢慢往前挪。旧卡车车厢焊着铁栏杆,里面隐约能看到蹲坐着的人影,穿着统一的灰色服装,是前往某个工业区上工的工人。和我们去往同一个方向,但目的地截然不同。
“我小时候,他老把我和我妈拉进他房间听这些。那个房间隔音特别好,摆满了各种老式音响设备,亮着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像个小型指挥中心。”她说这话时,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短促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就消失了。“他俩因为音乐认识的,在大学里的什么摇滚社团。后来这种爱好就传染给了我。”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以前的朋友,还有后来的同事,老笑我是‘小众姐’,品味古怪,专听没人要的老古董。”
我捏着光盘盒的边缘,塑料壳因为老化有点脆,在我指间发出细微的、仿佛要碎裂的“嘎吱”声。车里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依旧是那种低沉循环的电子节奏,但人声部分更加模糊,几乎融进了背景音里。我看着手里这个盒子,又看看身边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人揍到骨折,此刻却用平静语气讲述往事的女人,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
“那你家人……”话就这么不经大脑地溜了出来。
话一出口,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随即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天呐,蠢透了!卡戎,你脑子里装的是混凝土吗?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恨不得立刻打开车窗跳出去,或者让时间倒流三十秒。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音乐还在响,但听起来突然变得很远,很模糊。
阿琳娜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手指依然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登录日的时候,”她的声音响起来,平稳,清晰,没有一丝波澜,“他们在木卫二旅行。为期两周的深空度假,庆祝结婚纪念日。我在学校,准备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她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我没去。我说课题时间紧,下次再说。”
再也没有下次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固执的低鸣,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时又自动切换到下一首,节奏更快更尖锐的电子乐。合成人声用某种我完全陌生的语言,唱着一串串快速跳跃的音节,调子刻意做得欢快,甚至有些癫狂,但在这种语境下,那种欢快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一种嘲弄。
我死死盯着自己黑白色裙摆上那些细密的,魔法织物特有的纹理褶皱,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脸颊滚烫,耳根也烧起来。悔恨和尴尬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我能说什么?“节哀”?太轻飘飘了“我理解你的感受”?我根本不理解,我连自己的感受都搞不清。
最后,干涩的喉咙里只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抱歉。”
“为什么道歉。”阿琳娜问,语气依然很平,听不出情绪。她没有看我,直视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
“让你想起……”我艰难地组织语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停。”她打断我,没等我反应过来,右手已经从方向盘上抬起,食指在我额前极快地虚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并没有真正碰到我的皮肤,但那股微妙的风让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她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回方向盘上。“你道歉上瘾?”
我闭上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窗外的灰色楼房,残缺的广告牌,步履匆匆的行人,匀速地向后流走,像一卷冗长,单调,永远放不完的破旧胶卷。风景在动,但仿佛又从未改变。
“我是说,”她语调扬起一点,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侧过头瞥了我一眼。那冰绿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清晰的困惑,好像我做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你平时也这样?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都是先说‘对不起’?”她歪了歪头,几缕淡金色的发丝滑过脸颊,“被欺负过?校园霸凌?职场PUA?还是……别的什么类似的经历?”她列举着可能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然后才意识到她在开车,可能看不到。“……没。”我声音发哑,“我过得很好。真的。”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真的?”她追问,语调里那点探究更明显了。
“……真的。”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这双手现在白皙 纤细,属于一个少女。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深,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肺腑最深处慢慢挤压出来,带着体温,消散在充满音乐和皮革气味儿的车厢空气里。“你得硬气点,小卡戎。”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你现在这样,把‘对不起’当口头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乱揽,以后怎么办?你的责任区里不会只有构造体,还会有人,各种各样的人。软弱和过度的歉意,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可乘之机,是弱点。”
我没接话。硬气?怎么硬气?拿锤子砸碎所有让我不舒服,让我为难的人和事吗?那可能得先从砸碎自己开始。
“我有时候真的挺好奇,”她继续说,似乎不指望我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右手食指在方向盘包裹的皮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和音响里传来的已经变得相对舒缓的电子节拍。“就你这性格,温温吞吞,容易紧张,还总爱道歉……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记忆的空白区域,我之前为了应付类似的闲聊,随口编造过一点模糊的背景。现在被她这么一问,那些敷衍的说辞显得更加漏洞百出。
“邻居人还行……挺照顾的。”我硬着头皮,顺着之前编造的思路往下说,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音乐声里,“然后我父母,他们留下了一大笔钱。所以生活还过得去……然后……”然后呢?我卡住了。
“行了,懂了。”她又叹了口气,这次短促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和“懒得深究”的混合意味。“看你这副绞尽脑汁现编的样子。”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我会跟那边打个招呼。”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去了责任区以后遇到任何事——我是说任何让你觉得难堪,无法处理,或者单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别自己硬扛,也别随便找不信任的人,打给我。”她说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地朝车后座方向指了指,动作干净利落,“你的加密终端不是在包里吗?里面有我的直接联络线路,优先级很高。接不通就留言,我看到会回。”
我脸上烫得快要冒烟了。
这感觉糟透了,一种混合着羞愧,不安和抗拒的复杂情绪,我讨厌这样,讨厌被特殊关照,讨厌成为需要被额外注意的“麻烦”,更讨厌自己竟然真的可能需要这种关照,这让我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喉咙哽了半天,那些翻腾的情绪最终只凝结成两个干巴巴的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停。”她几乎是立刻打断我,声音里那点之前消失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笑意底下搅动着更加明显的疲惫,。她摇了摇头,目光转回前方显得有些空旷的公路,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漫射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小卡戎,”她叫我的名字,尾音拖长了一点,“别用那种……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敲了一下方向盘,仿佛在强调。
“我受不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