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尾灯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烟头,在潮湿反光的地面上拖出短促的红痕,然后拐弯,不见了。引擎的低吼迅速被傍晚居民区的各种细碎声响吞没——炒菜声,小孩隐约的哭闹,电视新闻模糊的播报。我又被放下了,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背着那个轻飘飘,没装多少物品的包。
空气里有饭菜香,也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生锈铁器沾了水的味道,丝丝缕缕,擦着我的鼻腔。阿琳娜临走前那句“祝你好运。”还在耳朵边上打转,像只赶不走的蚊子。
我抬头看看楼号,确认没错。三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大概是坏了,怎么踩也不亮,只有高处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照着水泥台阶。灰尘味很重,混着陈年的油烟。我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响着,每上一级,心里那点不踏实就多一分。
真的没走错什么地方吗? 这地方看起来和任何一栋濒临废弃的居民楼没什么两样,除了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什么的怪异气味。这真是HFM的安全屋?该不会是阿琳娜开错路了吧?或者更糟,王局给错地址了?
三楼并排三扇防盗门,301,302,303,漆皮斑驳,看上去毫无区别,像三个沉默的谎言。我深吸一口气,按记忆把徽章贴向301门旁那个颜色略深的金属片。没有“滴滴”声,但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咔”,紧接着,门后响起一阵清脆的电子铃声。
推开门。光,更嘈杂一点的音乐,还有一股暖烘烘的,混杂着食物香气、电子设备发热和人气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瞬间冲散了我身上的寒气。
“来了来了!可算到了!”
一个金色短发的脑袋猛地从正对门的旧沙发里弹起来,手里还抓着一个游戏手柄。她头发乱翘,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镜片是平的,镜腿上贴着个亮绿色的蜥蜴贴纸,紫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笑容大大地咧开,几乎能看到虎牙。“卡戎对吧?我是晴柠,小队的队长——不要在意,就是个名头嘛,活儿大家一起干。”她语速快得像点射,把游戏手柄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就跳了过来,带起一阵风,刮到我面前。
我……是不是真的来错地方了…… 这热情的阵仗,跟培训时那种绷紧的,随时要搏命的气氛截然不同。她看起来……太放松了,放松得让我有点慌。
“站门口干嘛,快进来,当心冷风吹到信子那边,她做饭呢。”晴柠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里拉。
我被她过于旺盛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往里挪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到。眼前是个客厅,但和我概念里的客厅不太一样。几张行军床或者类似的东西随意摆在不同角落,充当着沙发,其中一张上堆着外套和翻开的漫画书。一张大长桌靠墙放着,上面好几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和滚动的代码,线路像藤蔓一样纠缠爬满桌角。空饮料罐、零食袋子随处可见。音乐是从桌子底下一个小黑盒子里传出来的,是某种节奏激烈的游戏BGM,被按了暂停。
“信子!新人来了!”晴柠扭头冲着客厅右边开放式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然后转回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紫色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还带着点兴奋?“路上辛苦辛苦,东西先放地上就行,待会儿再收拾。阿琳娜教官居然亲自送你过来?厉害啊,听说她要求严得要死。”她凑近一点,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四级,嗯?我们这儿可算是捡到宝了,虽然压力也挺大就是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果然,她们都知道了,说起来王局那边是怎么和她们说我的? 会不会有什么夸张的成分?比如把我描述成什么天选之子,秘密武器之类的?光想想就脚趾抠地。
“晴柠,别堵着门,也让卡戎喘口气。”温和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像一股清泉,稍稍浇灭了晴柠带来的燥热感。一个扎着棕色马尾的女生系着素色围裙,正背对着我们在灶台前忙碌,锅里传来滋啦的翻炒声,香气诱人。她侧过头,露出半张带着浅笑的脸,黑色的眼睛看过来,眼神像温开水一样平静包容。“欢迎。我是风信子,叫我信子就行。晚饭马上好,今天有土豆香肠炖菜和面包,不限量的汽水在冰箱……将就一下。”
“信子姐做饭可是一绝。”晴柠笑嘻嘻地接话,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客厅里带。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让我有点不自在,但又不好挣脱。“来来,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虽然乱了点。这边是我们平时瘫着的地方,”她指了指那个摆着旧沙发和小电视,堆满游戏机和杂物的区域,“打游戏,看电影,瞎聊天都在这里。那边,”她指向我们进来的门正对着的一条短走廊,“直走左边第一间是你的卧室,右边两间,一间是卡卡的,一间是小白的。小白那家伙,肯定又在补觉,昨晚不知道打游戏到几点。”
她语速太快,信息量又大,我有点跟不上,脑子像过载的处理器。“卡卡……和小白?” 名字听起来很可爱呢。
“哦,我们另外两个队友。”晴柠拉着我在沙发边坐下,自己又跳回刚才的位置,盘起腿,动作灵活得像只猫。“卡卡,卡诺,棕头发挑染了几缕绿,做事特别细,算是我们队的后勤大管家。”她吐了吐舌头。“她下午出外勤了,例行巡逻,应该快回来了。小白,白巧,白色短发,个子小小的,宅女……嗯,现在是至少现在是女孩子,电子信息博士,闷骚一个,熟了之后话痨得你想堵她嘴。这会儿估计睡得正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正对大门的短走廊两侧各有房门。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活动区旁边是厨房,风信子正在里面忙碌,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勾得我肚子有点叫。活动区正对面,还有一扇看起来挺厚的白色木门。
“那扇门后面,”晴柠注意到我的目光,眨了眨眼,紫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是我们的办公室兼小型作战情报室,隔音还行。”她压低声音,“以后你会常进去的。至于这栋楼嘛,”她朝天花板和地板方向随意指了指,“整栋都是政府的资产,归HFM和相关部门管。咱们这一层是咱们小队的窝,其他楼层住着一些轮休的联邦特工,还有些家属。平时进出可能会碰到,点头打个招呼就行,都是自己人,但也别聊太深。”她耸耸肩,“……嗯,你懂的,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至于302和303的门,从外面看是真的,里面是封死的墙,为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这一整层楼都被打通了,实际就我们一家。”原来如此。 这种大隐隐于市的伪装倒是……挺实用的,也够离谱。把一整层楼打通?HFM在这方面倒是挺舍得下本钱。
“晴柠,别光顾着说,帮忙摆下碗筷。”风信子在厨房那边说道,话语带着些许温柔的责备,但声音依旧柔和。她正小心地把炖菜从锅里盛到一个大汤碗里。
“来啦来啦。”晴柠跳起来,动作麻利地去碗柜拿东西,嘴里还没停,“卡戎,你先把包放你房间去吧,就直走左边那间。钥匙在进门那个小盒子里,对,就电视柜旁边那个木盒,自己拿,都是通用的,别弄丢就行。”
我走到电视柜旁,打开那个有点掉漆的小木盒,里面果然有几把挂着不同颜色标记环的钥匙。我拿起标记着“二”字的银色钥匙,拖着包走向那扇属于我的门。
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光板床架,一个空衣柜,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楼后一片荒地和远处的铁丝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景致荒凉,但异常安静。我把包放在地上,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门外隐约的说话声和饭菜香被隔绝了一些,但那种陌生的,集体的生活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渗进来。
外面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和晴柠依旧活力十足的说话声。“信子,给卡卡留饭没?她今天外勤,回来肯定饿坏了。”
“留了,在锅里温着呢。”风信子的声音平稳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还是信子你想得周到。”
我定了定神,拉开门走出去。活动区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碗,炖菜的香气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风信子解下了围裙,正在擦手,晴柠拿着勺子在分。
“小白!吃饭了!再不来土豆要被晴柠偷吃光了!”风信子朝着短走廊右边那扇门提高了声音喊道,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过了十几秒,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晃了出来,白色短发睡得东倒西歪,翘起几根倔强的呆毛,身上套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二次元风格的白毛少女,眉眼间竟和她有几分神似。她眯着浅色的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我,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刚开机般的茫然。
“新人?”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被睡眠浸泡过的沙哑,没什么起伏。
“嗯,你好,我叫卡戎。”我点点头,感觉像在跟一个梦游的人对话。
我感觉我这话也挺人机的。
“哦。”小白应了一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抓起筷子,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碗里的炖菜,仿佛那里才是世界的中心。“四级那个?”
……又是这句。 我喉咙有点发干。“……嗯。”我再次确认,感觉自己像个被贴了标签等待检阅的商品。
“行。”她又吐出一个字,然后开始专心对付碗里的食物,动作精准高效,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下房间里多了个会呼吸的家具。
晴柠噗嗤笑了出来,“看吧,我就说她是这德行。别介意啊卡戎,小白人挺好,就是跟电路板和游戏比跟人熟。她鼓捣东西的时候千万别打扰,不然会炸毛。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电子信息博士,脑子跟咱们长得不一样。”
“食不言寝不语。”小白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精准地夹走了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
风信子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炖菜,又递给我一块烤得微焦的面包。“别客气,趁热吃。以后就是队友了,慢慢熟悉。”
我们围坐在茶几旁开始吃饭。炖菜味道确实不错,浓香温暖,土豆和香肠炖得恰到好处,面包虽然有点硬,但蘸着浓郁的汤汁吃刚好。晴柠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问我从哪里来,培训的时候感觉怎么样,阿琳娜教官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风信子偶尔插一两句,问些更实际的问题,比如对魔力操控的偏好,有没有特别用惯的武器形态,又温和地补充说这里资源有限,但大家会互相照应。小白全程埋头苦吃,只在晴柠问到某个游戏的副本机制时,才含混地吐出几个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整个过程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大部分时候都在“嗯嗯啊啊”地打哈哈。 回答问题让我头皮发麻,尤其是关于过去和训练细节。果然我还是不擅长社交啊…… 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带着审视意味的社交。我只想埋头把脸埋进碗里。
气氛有点奇怪,但不算坏。至少,她们没有因为四级而表现出明显的隔阂或者过度的期待,更像是一种“知道了,那就这样吧”的平淡接受。这种平淡,反而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快吃完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清脆的电子铃声。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声音清脆,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人个子高挑,棕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挑染的绿色发丝在灯光下很显眼,给她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活力。她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脸上带着些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沉稳和干练。她看到我们围坐着吃饭,尤其是看到我时,眼睛弯了起来,笑容温和而真切,不像晴柠那样具有冲击力,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啊,这位就是卡戎吧?你好,我是卡诺。”她走进来,脱掉沾了些灰尘的外套,熟练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细心收拾过的利落感。“抱歉回来晚了点,南边几个传感器节点有点小麻烦,不过都搞定了。”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多功能腰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东西,走到我面前,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用某种暗色金属丝编织成的挂坠,形状像一片简化的叶子,脉络清晰,表面有细密的磨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微而柔和的光泽,边缘处理得圆润光滑,绝不会刮伤皮肤。
“一个小礼物,欢迎加入。”卡诺笑着说,声音清晰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不值什么钱,就是觉得样式简洁大方,适合随身带着。我们几个一起挑的,算是……一点心意?”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下意识地接过,金属触手微凉,做工却明显十分精细,绝非地摊货色。“谢谢……很漂亮。”我小声说,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微凉的金属叶子,心里有点乱。她们还准备了礼物?
“嘿嘿,我的主意!”晴柠举手,嘴里还嚼着面包,“信子选的样式,卡诺挑的材质。”
一直埋头吃饭的小白这时突然放下了碗,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小东西,走回来递给我。她的动作依旧带着点没睡醒的慢吞吞,但很准确。
那是一个大约两指宽,银灰色的金属卡扣,造型简洁流畅,带着明显的工业设计感,但边缘和表面蚀刻着精细而酷炫的花纹,仔细看,花纹融合了齿轮,电路板线条和某个科幻动漫里标志性的棱角元素,风格非常独特。
“这个。”小白言简意赅,浅色的眼睛看着我,睡意似乎消散了一些,“我自己做的。高强度合金,挂包上,别衣服上,随便。磁吸搭扣,强度够,不会掉。”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几个都有。”她指了指自己T恤领口,那里别着一个类似风格,但图案更偏向像素机器人的小徽章。
我看看手里冰凉精致,带着团队欢迎意味的叶子挂坠,又看看这个充满个人风格,却明显用了心设计和制作的手工卡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有点涩。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些,但努力想表达出更多的诚意。我得做点什么,真的,好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了……
天呐,我可不要在这里哭出来,那可太丢人了。
“不客气,小玩意儿。”卡诺拍拍我的肩,力道适中,然后转向厨房,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信子姐,我的饭还留着吧?要饿死了~。”
“在锅里温着呢,给你留着。”风信子已经起身,熟练地拿出一个干净的碗。
晴柠凑到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小白的认证哦,以后你找她帮忙修个什么东西的有优先权哦。”
我握紧了手心里的金属挂坠和卡扣,冰凉的触感慢慢被体温焐热。
我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些许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