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片冰原上。
脚下是半透明的，泛着苍白冷光的坚硬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色天空模糊交接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缓慢流动。不冷，不热，什么感觉都没有，连脚下是否踩着实物都难以确认。
这是哪儿？
疑问刚浮起，一个声音便切了进来。是女声，清脆，带着近乎狂喜的激动和颤抖，直接响彻在这片空间的每个角落，或者说，直接响在我的意识里。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我愣住，下意识环顾，除了冰和雾，空无一物。
“来（……）找我！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声音继续喊着，某个关键词被一种尖锐的噪音粗暴抹去，只剩下刺耳的空白。
鬼地方？这里？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我试图开口，发不出声音，念头却清晰地传递出去，“这里是哪儿？”
短暂的沉默。紫雾似乎凝滞了一瞬。
“这里是（……）！我就在（……）！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那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甚至有一丝哽咽，“我们一起回家！”
家？我愣了一下。东坪十字站那个潮湿阴暗的房间？？还是那栋有点乱糟糟，总是飘着食物香气，有人会给你留饭，会在你买了新裙子后挠你痒痒的三楼？
“……可是我挺喜欢我现在待的地方。”这个念头很自然地浮现，带着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那里有会咋咋呼呼但可靠的队长，有温柔煮饭的姐姐，有闷骚的技术宅，有细心靠谱的同伴，至少，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像“家”的所在。
又是更长的沉默。紫色雾气开始不安地翻涌。
“你不是（……）……”
沉默。
“算了，你会来见我的，我会想办法做到这一切，相信我，这很容易的，我会将你从这个（)带出来的！”
那声音再次响起时，之前的激动和哽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的决绝，“那就抱歉了。”
抱歉？为什么抱歉？
没等我想明白，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脚下的冰原碎裂，铅灰的天空旋转塌陷，紫雾拧成疯狂的漩涡。那声音在飞速远离，变得缥缈，只剩下最后几个字，轻轻敲在即将彻底昏沉的意识边缘：
“时间不多了……我们还会见面的……老乡……”
老乡？
天旋地转。
“嗬——！”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房间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凄清的晨光，是我那个小房间。
梦，是梦。
我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试图平复呼吸，但那种心悸的恐慌感并未立刻消散，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四肢。冰原，紫雾，听不清内容却激动绝望的女声，最后那句冰冷的“抱歉”。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用力甩头，想把破碎诡异的画面和声音赶出去。一定是昨天第一次实战，太紧张了，神经绷得太紧，加上看到卡诺那吓人的伤势……
卡诺！
想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清醒大半。昨天她那双腿……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住。现在才几点？她们可能还没醒。而且卡诺说了，那种伤对魔法少女来说不算什么，休息一下就好。
可是……真的没事吗？血肉模糊，骨头都看得见……
心底压着的石头，让这个清晨格外沉重。我用力搓了把脸，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灰白天光涌进来，远处工业区的轮廓沉默矗立。世界照常运转，至少表面如此。
别想了，卡戎。
我对自己说。
先收拾，起床。
等我洗漱完，黑色罩衫和裙子随着我的念想出现在我的身上，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风信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里有燕麦粥淡淡的香气。晴柠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划拉着屏幕。小白也在，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捧着个平板，嘴里叼着片面包，吃得心不在焉。
听到我出来，晴柠抬起头，紫色眼睛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行。“早啊，小卡戎。”她打了个哈欠，“睡得好吗？第一次实战后容易做噩梦，正常。”
我心头一跳，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视：“卡诺她……”
“还在睡。”小白头也不抬，声音含糊，“失血和高速再生消耗大，让她多睡会儿。”
“哦……”我稍微松了口气，坐下。想象了一下卡诺那双惨不忍睹的腿，又忍不住问，“她那样……睡觉会不会很难受？”
“身体有调节机制，痛觉可压制，睡眠中再生效率更高。”小白简短地说，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视线瞥了我一眼，“没事，别瞎操心。”
“就是，”晴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肯定歪在床上睡得死沉。”
看来是真的没事，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大半。
风信子擦擦手，解下围裙，对我们说：“今天本来是休息日，我想着卡戎来了也有几天了，一直在咱们这小圈子和巡逻区打转。趁今天天气还行，带你去认识些别的熟人，就在隔壁36区，不远，晴柠和小白也一起去嘛。”
“好啊！”晴柠立刻举手赞成，关掉平板，“正好去补充点战略物资！”。
小白摇摇头，视线没离开平板：“我留下。卡诺醒了需要人照看，而且昨晚的数据还要整理。”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怕寂寞。”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平淡，但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行，那你看家。”风信子点头，看向我，“我们出门。”
“好。”我起身，又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谁开车？我……我不会开车。”
空气安静了一秒。
晴柠瞪大眼睛：“不会吧？真不会？你可是四级魔法少女！反应速度学车不是分分钟？”
我脸发热，小声辩解：“在东坪用不着……训练营也没教这个……”先不说东坪根本没车，我来这个世界的样子就是一个穷光蛋，训练营教了战斗技巧和魔力应用，但没人提过开车。
风信子和晴柠对视了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
“……确实可能疏忽了。”
“王局那边大概觉得是基础技能？”
“算了，以后补上。反正近期巡逻她都跟我们一起。”
她们商量完，风信子转向我，语气柔和：“没关系，卡戎。以后我和晴柠或者卡诺出日常任务，你有空就跟着，在安全路段让你练练手。以你的学习能力，很快就能学会。”
晴柠也拍拍我的肩，满不在乎：“安啦，不会开车也没事！魔法少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让人们看见我们在，知道有人在保护这片区域，心里踏实，就是巡逻最重要任务，开车只是移动方式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有点讪讪的。感觉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笨蛋。
“那今天怎么去？”我问。
“当然是我开啦！”晴柠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走，换衣服，出发！”
我回房间，想了想，昨天的衣服有点脏，摸了摸洗完以后发现还有点湿。
算了，就这样吧……
再次出来时，晴柠也换好了，是她常穿的棕色调带白色花边的连衣裙，外套短款皮衣。风信子是一身米色针织衫和长裤，温和干练。小白依旧窝在椅子里看平板，对我们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出发！”
下楼，上车，晴柠驾驶，风信子副驾，我后座。车子驶出居民区，汇入主干道。周末清晨，车流稍多，天空是永恒的灰白，阳光勉强穿透云层。
“36区离这儿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晴柠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算是这片里最繁华的居民商业混合区，东西比咱们那边齐全的多。”
“这样……”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有点心不在焉。
那个梦……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来找我吧？和我一样的穿越者?
“说起来，昨天表现不错啊，卡戎。”风信子回过头对我笑了笑，“第一次实战，小白说你构筑武器的稳定性和魔力输出控制都很好。”
被夸奖了，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我……没帮上什么忙。就看着你们……”
这真的就是硬夸吧……
“看着就是学习嘛！”晴柠接过话，语气轻松，“我第一次出任务，也是躲在后面看完全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慢慢来，下次就让你上。”
下次……想起晴柠昨天说的“下次你和我搭档”。幻想着自己也像她那样……
帅哦……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犹豫着开口，“那个……我们……有工资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哈？”晴柠从后视镜里看我，表情有点懵。
“工资……津贴？补助？”我解释得更清楚，脸发热，问这个好像有点俗。
“噗——”晴柠笑出声，“当然有啊！你不会以为我们是义务劳动吧？额，你培训的时候他们没和你说吗？”
我努力回想着，貌似……真没有哎。
风信子笑了：“有的。所有的魔法少女都有很高的津贴，根据等级和职务有所不同。你四级评定，就算上报的是三级，基础津贴也很高，加上一线战斗补助，任务津贴……嗯，具体数额我不清楚，但肯定很高。”
“啊？真的？”我眼睛亮了一下。
其实我是个富少?额，富婆?
“真的真的！”晴柠猛点头，“你打开个人终端，里面有个私人钱包，用你的个人编码登录，初始密码一般是HFM123456。钱每个月定时打进去，成为正式队员第一天就会预支一笔。”
我赶紧掏出那个终端，手忙脚乱地找了起来。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果然找到了钱包标志，点开，回忆着输入个人编码，密码HFM123456。
登录成功。
简洁的界面跳出，姓名，编码，账户余额……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账户余额那一栏。
个，十，百，千，万，十万……
200,000.00
我眨了眨眼，又数一遍。没错，二十万。单位是联邦币。
“我……我有二十万？！”我差点从后座蹦起来，脑袋磕到车顶也顾不上疼，把屏幕举到前面，“是这个数吗？没搞错？”
晴柠瞥了一眼：“才二十万哎，看来王局没给你多批。不过也够你花一阵了，别忘了，你每个月固定津贴估计就有这个数的一小半甚至更多，加上出勤补助……”
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钱进账！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不真实感冲昏头脑。二十万！以前在工地的时候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万！现在，账户里躺着二十万联邦币！这可不是每月定额发放，只能买基本生活品的配给票据，这是实打实，能买几乎所有东西的联邦币！
我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吃的，喝的，新衣服，还有……
我抱着终端，看着那串数字，傻笑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列购物清单。
车子在宽敞的地下停车场停稳。晴柠轻车熟路找到车位。
“到了，36区综合商业中心。”晴柠拔下车钥匙，“走吧，采购去！今天姐姐我请客……呃，还是AA吧，反正你现在也是小富婆了！”
走出电梯，眼前豁然开朗。明亮宽敞的购物大厅，高高的天花板，整齐的货架，人比我们那边小店热闹多了。空气里混杂着熟食、烘焙和清洁用品的味道，背景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有些恍惚，登录日过去这么多年，像这样秩序井然，货品相对齐全的大型室内购物场所，真的很少见。
“怎么样，还不错吧？”风信子推来一辆购物车，“基本的生活物资，食物，日用品这里还算齐全，不过很多紧俏货或者好东西，光用配给票据换不到，或者有数量限制，得用联邦币补差价，甚至全用联邦币。”
我点点头，配给制嘛。
无所谓，我有钱。
我们分头行动，风信子去采买小队公用的生活物资和食材，很多可以用配给票据兑换。晴柠直奔零食饮料区和娱乐货架，那里大部分商品需要联邦币，我则推着另一辆小车，开始了我的报复性消费。
以前不敢看价签，现在……稍微瞟一眼，只要不是贵得离谱，好吧贵的离谱也买！拿！拿拿拿！合成果酱，拿！奶油饼干，拿！各种肉类罐头，多拿几种！可乐薯片蛋糕……看到货架上有小包装的装饰的很好看的巧克力，我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拿了一大包。
很快，小车堆起一座小山，去结账时，我有些紧张地递出个人终端。收银员熟练地操作，系统自动识别商品，一部分扣减了我的配给票据额度，剩下的部分直接从我的联邦币账户划扣。看着屏幕上联邦币余额的变动，心里那点暴富的眩晕感被实实在在的花钱刺激取代。想到账户里还有六位数，我又挺起胸膛。
付款成功！提着好几个大袋子走向停车场时，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
把东西塞进骡子宽敞的后备箱，我发现旁边有家小店，招牌写着“旧时光”，橱窗里摆着稀奇古怪的老物件。是旧货店。
“我进去看看！”我对正在放东西的晴柠和风信子说。
“我们在这里等你～”
店里很暗，堆满各种旧物，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味。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在柜台后打盹。
我漫无目的地看着。在一个角落，我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黑色塑料小方块，有按键和小屏幕，耳机插孔。是MP3播放器。我拿起来擦了擦灰，按按键没反应。但我鬼使神差觉得我应该买下，好像我以前经常带着则这玩意似的。
万一能修好呢？小白说不定有办法。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头抬抬眼皮：“二十。不保证能用。”
“买了。”我爽快地扫码付钱，把MP3揣进兜里。
转身时，目光扫过旁边一个散乱的书堆，最上面是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我本来没在意，但余光瞥见封面女郎的侧脸时，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闪闪发亮的打歌服，在舞台上做出充满活力的舞蹈动作，笑容灿烂耀眼。发型是短发，发色是冰绿色？那五官轮廓，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神采……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杂志抽出来。封面有些破损，标题是某个从未听过的偶像团体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月光契约首批招募成员亮相！”
……
我仔细看着那张脸。心跳微微加快。像，又不像，阿琳娜的眼睛是冰绿色的，平时总是平静甚至冷漠。照片上这个人眼睛颜色或许经过修饰，笑容也太有感染力。阿琳娜不会这样笑。但脸型，鼻子，嘴唇的弧度……尤其是那种透过纸面传递出来的，某种内在的锐利和专注感……
买回去仔细看看！
“小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店主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这可是老古董了，登录日后没多久，星轨计划第一批试点偶像的写真集，存世量少，不过嘛，也不是什么热门收藏，五十拿走。”
我回过神，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买了。”再次付钱，把杂志卷起来，和MP3一起拿着，匆匆走出小店。脸上发烫。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就因为一个模糊荒诞的联想？还是对那个女人产生了某种探究欲？
刚出门，就撞见晴柠和风信子。晴柠拎着装满游戏光碟和漫画的袋子，风信子抱着几本书。
“哟，淘宝啦？”晴柠凑过来。
我下意识把卷着的杂志往身后藏了藏，只举起MP3：“买了个旧播放器，不知道能不能用。”
“哦，这个啊，小白说不定能修。”晴柠没在意，注意力转开，“都买好了？那走吧，还有下一站。”
“下一站？”
“嗯，去拜访邻居。”风信子微笑道，“36区驻守着一支魔法少女小队，跟我们分队编号挨着，常有联合任务或互相帮忙。她们队长和我们是老朋友。而且……铃兰的妹妹，现在也在那支队伍里。”
铃兰的妹妹。那个半年前牺牲的，小白最好朋友的妹妹。
我心里动了一下。
“走吧，打过招呼了。”晴柠走向驾驶座。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商业区，在36区街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高大写字楼前。楼是灰白色的，玻璃幕墙黯淡，门口没什么醒目标识，进出人少。
“就是这儿？”我下车抬头看。
“嗯，地上部分是普通公司办事处和仓库，掩人耳目。”风信子低声说，“真正基地在下面。”
我们走进空旷安静的一楼大厅，直奔电梯间。晴柠抽出那张黑色卡片，在电梯控制面板旁不起眼的银色感应区一刷。
“滴。”
面板上原本只显示到B6的按钮灯变化，最下方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按键，亮着微光，标注“B7”。
风信子拿出个人终端发送着什么。
我们走进去，晴柠按下“B7”。
门合拢，失重感传来，开始平稳下降。
楼层数字跳动：1，B1，B2……B6。
然后，数字跳过了B6，直接显示横杠，接着变成“B7”。
一个在公开面板上不存在的楼层。
电梯轻微一顿，停下。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与地上世界截然不同的、混合了轻微冷却剂和某种紧绷肃然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PS:没什么人看哎……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