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拉的感叹只持续了一瞬。她立刻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多年职业生涯锤炼出的果断与凌厉:“所有人,全部疏散!快!”
那声命令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众人这才从虚空裂缝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没有慌乱,没有推挤,而是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有序撤退。
脚步声在金属平台上此起彼伏,却并不杂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该走哪条通道。包括原本在此地工作的检验科人员,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沿着既定逃生路线撤离。
面对虚空——这种现实生灵能发挥作用极其有限的现象,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其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那道幽紫色的裂缝正无声地扩大着,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斯卡拉一边组织疏散,一边已经按下了墙壁上的通讯法阵。她的手指在法阵上按得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法阵亮起,对面传来哈灵顿部长的声音。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部长,检验科B3货架中段位置出现了虚空裂缝。”
“什么?”哈灵顿的声音明显一沉,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一转,“我马上上报……等等,检验科——塞勒丝小姐现在在那边,对吧?”
斯卡拉一愣。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银发紫瞳的少女——她正站在裂缝旁边,一动不动。幽紫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紫眸倒映着那道幽紫色的裂口,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不是吓傻了之后的呆滞,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容。就好像她面前的不是一道能吞噬现实的虚空裂缝,而是一扇需要她去推开的门。
“啊,是。”斯卡拉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一位白发紫瞳的年轻女性,她现在就在裂缝旁边,而且……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阵。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讨论,语速很快,却听不清具体内容。斯卡拉握着通讯法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片刻后,哈灵顿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那么,接下来就交由塞勒丝小姐处理。你去做你的事就好了。”
斯卡拉愣住了:“部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交给一个外人?一个来路不明的、甚至不是治安厅编制内的年轻女孩?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疑问,每一个都想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至于原因——”哈灵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某些不能明说的事情是否已经到了可以说出来的时机,“你只需要知道,她是克雷伯大公的旧识就够了。”
斯卡拉瞪大了眼睛。
那位虚空大公?那位连国师都拦不住、想去哪就去哪的虚空大公?那位她只远远地在某些重要场合上看到过的、被称为“行走的虚空”的存在?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克雷伯大公的旧识——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不是“有关系”三个字能够概括的,而是一种足以让整个治安厅为之侧目的分量。
丰富的职场经验让她立即理解了部长的意思——这不是推卸责任,不是把烫手山芋扔给别人,而是将问题交给“更合适的人”。
在虚空相关的事情上,一个与虚空大公有渊源的人,确实比他们这些对虚空一知半解的现实生灵要可靠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又缓缓吐出:“明白了。”
通讯挂断。法阵的蓝光在她指尖熄灭,留下一小片灼热的余温。她最后看了塞勒丝一眼。银发少女依旧站在裂缝旁,身姿挺拔如松,银白色的长发在幽紫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某种不会被任何东西侵蚀的、永恒的存在。
斯卡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伊莉莎也看向塞勒丝。
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眼神——塞勒丝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伊莉莎看到了。
金发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某种安心。
她便不再停留,转身跟着人群一同退了出去。她的步伐轻快而从容,金发在身后轻轻摆动,没有半分犹豫。
脚步声远去,嘈杂声消散。传送阵的低鸣声、货物的摩擦声、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只剩下虚空裂缝那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声。
偌大的货架区,此刻只剩下塞勒丝一人。
她站在虚空裂缝前,幽紫色的光芒映照着她的脸庞,将那双紫眸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那光芒不是魔法灯那种稳定的、温和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脉动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的光。
“没想到大公的名头这么好使。”塞勒丝在心中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居然随随便便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处理他们内部的事了。”
泽洛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那种理所当然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基于漫长岁月积累出的、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深刻理解:
‘你是既低估了虚空裂缝的危险性,也低估了小雷的影响力了。尽管小范围的虚空裂缝往往很快就会被现实所修复,但那也不是绝对会发生的事。而这玩意儿也不是绝大多数现实生物能够靠近的东西,既然你有那个疑似能够解决的方式和意愿,那他们自然就留你一个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塞勒丝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之下,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关于力量、关于信任、关于“你是特别的”的东西。
塞勒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道裂缝上。
幽紫色的裂口正在缓缓扩大,边缘的光芒越来越亮,中央的黑暗越来越深。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引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引,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的虚空核在体内微微震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这就是她会过来的理由。
一道真实存在的虚空裂缝——让这具身体来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这还是她头一次接触到实物。
不是通过泽洛斯的描述,不是通过他人的转述,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去感受。那道裂缝就悬停在她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横亘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
她很清楚,自己的这具身体终究是属于现实侧的,与虚空的联系仅限于体内那枚虚空核,而且还十分微弱。长久以往,必定会对稳定性产生影响。
而且按照泽洛斯的说法,光靠那点可怜的同步率,等到猴年马月也成长不到她那个地步。而泽洛斯现在这个状态,也没办法张开稳定的虚空裂缝。所以想要加速并稳定虚空核的成长,就只能找现成的裂缝了。
虽说那也会对她的现实身体产生额外的负担,但她还是分得清死中求活和等死的区别的。
前者至少还有挣扎的余地,后者只有沉默的终结。
“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虚空裂缝?”她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货架区里回荡,撞上那些沉默的金属货架,又折返回来,“一开始你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吓到了。虚空对现实的侵蚀程度,应该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这当然只是个例了。’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那种笃定像是一根锚,将塞勒丝的思绪从纷乱的猜测中拉了回来,‘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关于魔族内部出现虚空裂缝的事吗?’
“你怀疑这道裂缝也和那件事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泽洛斯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在我这漫长的岁月里,虚空裂缝会自主出现在现实里的概率,不亚于能够在沙滩上找到一颗自己昨天丢下的沙粒那么小。所以一般而言,都是默认有人为因素干预才会出现的。而近期和虚空扯上关系的,也就那帮魔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经历过太多时间的平淡。对于她来说,这大概只是漫长岁月中又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偶然”罢了。
塞勒丝皱眉。她的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目光在裂缝和周围的货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尝试将什么东西拼凑在一起:“可是,再怎么说,从北境把裂缝开到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一点吧?那可是横跨了半个王国的距离。”
‘虚空当中的距离又不能和现实相提并论。就连跨越别的位面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这点距离算什么?’
泽洛斯顿了顿,语气微微一转,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难的,不过是确定坐标罢了。就像你在黑暗中扔飞镖,扔出去不难,难的是知道靶子在哪里。’
“那你觉得这件事会和那些问题设备有关吗?”
‘多半无关。’泽洛斯的回答很干脆,‘问题设备是迫使治安厅查验他们的物资,以达到转移注意力的目的,而非让他们真的找出问题,所以更像是误打误撞地跟魔族扯上关系。不过这事其实也说不准,但就目前来看,可能性不大。’
“那魔族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
‘嘛——毕竟魔族和人类是宿敌了,有任何一个打压的机会都不会放过。既然他们接触到了虚空的力量,跟那些玩意儿做交易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泽洛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那种不以为然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见惯了太多阴谋诡计后的疲惫,‘不过要我说,这事干得虎头蛇尾的,既没有明确的目的,也没有安排稳妥的善后,甚至连作案的工具、手法、动机都全部显露无疑,所以这大概也只是一个魔族小头目的小打小闹而已。那些大魔,是不屑也不会这么做的。’
“大魔?”塞勒丝对这个陌生的词汇产生了好奇。她曾在部分文献和传闻中见过这个词汇,但每一次出现都是语焉不详,像是某种被刻意模糊了的存在。
‘你可以简单理解成魔族那最厉害的那帮人就行了。不过现在也不是能够具体解释的时间,以后再详细说明吧。’
泽洛斯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至于怎么做到的——不同于在现实侧中打开虚空裂缝的方式极为有限,虚空侧能够达成的方式千奇百怪,毕竟那本来就是我们虚空生物所擅长的事。但无论方式如何,只要有那个灭迹的意愿,最终都只会留下纯粹的虚空量子而已,没有任何辨识物。所以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像是某个未解之谜让她也觉得有些不甘心。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缓缓张开的裂缝上。幽紫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流淌,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试探。裂缝的边缘正在以一种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外扩张,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大一点点,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侵蚀。
她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需要她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