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的目光在那道消失的货物留下的空洞上停留了一瞬。
好奇心像一只小猫,轻轻挠着她的心——那些东西是怎么消失的?被谁带走的?用什么方法?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泛起又消散。
但她清楚,那恐怕不是她能掺和进去的事。
治安厅有自己的运作方式,有自己的调查手段,有自己的处理流程。她一个外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也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眼前这道正在缓慢张开的虚空裂缝。
不能再让它扩大下去了。
她能感觉到裂缝边缘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那个幽紫色的裂口也比刚才更宽了一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越睁越大,越睁越深,贪婪地注视着现实世界的一切。
如果再放任不管,这道裂缝很可能会从“小范围的异常现象”变成“需要动用整个治安厅力量来应对的重大威胁”。
到那时候,也没办法跟治安厅的人交代。
她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那是从裂缝中渗出的、不属于现实的寒意。
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踏足未知领域的慎重:“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泽洛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把手伸进去。”
塞勒丝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泽洛斯在开玩笑。但后者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显然不是在说笑。
“直……直接伸吗?”
‘不然呢?’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磨磨蹭蹭不敢跳进水里的孩子,‘我还得念个咒、再画个符、求爷爷告奶奶之后才让你伸吗?’
习惯了。塞勒丝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乐子人一天不损她就浑身不自在。她甚至能想象出泽洛斯此刻的表情——那种嫌弃的眼神,配上那副慵懒的、看戏一般的姿态。
好在泽洛斯损完之后,还是慢条斯理地给出了解释。她的语气从调侃转为认真,那种转变自然而流畅,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师在向学生传授知识:
‘简单的来说,虽然我不太清楚你这具身体的原理,但不同于真正的现实生物,你这“半虚空生物”毕竟是由虚空量子直接编译而来的。虽然现在具有现实生物的特质,但只要接触到虚空,就会立刻回归为虚空生物的状态。’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种认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涉及到专业领域时自然流露出的专注:
‘这样,作为虚空生物的你就能够吸收虚空量子了。而张开和维持虚空裂缝的充要条件,就是有足够的虚空量子。只要虚空量子的浓度低于一个阈值,那它自然就关上了。’
“就这么简单?”塞勒丝有些意外。说实话,她还以为会更复杂一些的。她做好了面对复杂仪式、繁琐步骤、甚至某种危险的准备。但泽洛斯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件事和呼吸一样自然。
毕竟这道裂缝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那种那些让整个治安厅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直接就指向了一个相反的结论。
‘要真没那么容易,就你这点本事我还会让你过来吗?’泽洛斯轻哼一声,‘那肯定让你有多远跑多远了,是不是?’
“……。”
塞勒丝放弃了继续跟泽洛斯斗嘴的打算。既然她已经作出了解释,那就够了。
她抬起手,撸起右手的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一个适应的时间。袖子卷到肘弯,手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裂缝边缘的冰冷气流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裂缝之中。
探入的瞬间,她就失去了对那只手的知觉。
不是麻木,不是刺痛,而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仿佛它从未存在过。那种“失去”的感觉比疼痛更加令人不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从存在的根基上抹去了。
但她的目光能看见,紫色的纹路正从指尖开始,顺着手臂蜿蜒而上。那些纹路细密而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血管被注入了发光液体。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的手裂开了无数裂痕——皮肤、肌肉、甚至骨骼,都像被打碎的瓷器,裂缝中透出幽紫色的光芒。那些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笔在她的手臂上一笔一笔地描画着什么。
仿佛她正在被虚空吞噬。
但紧接着,裂痕周围,那些飘散在裂缝中的虚空量子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涌入裂痕之中。
那些原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裂缝中的、幽紫色的光点,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涌向她的手臂。它们沿着那些紫色的纹路,顺着手臂的脉络,一点一点地流向她的身体深处,注入她体内的虚空核。
一股细密的痛楚从手臂深处传来。
像针扎,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入骨髓,从指尖一直扎到肩膀。那痛楚尖锐而密集,却又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宛如久旱逢甘霖般的畅快。那种畅快不是来自感官的愉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满足——像是某种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东西,终于得到了喂养;像是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那痛楚与畅快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只让人想要更多地、更深地沉入其中。
而塞勒丝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或者说,那只已经不再像手的东西——并没有被虚空撕碎或消解。
那些裂痕在虚空量子涌入之后,反而开始弥合,变得细小,变得不那么狰狞。像是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那些裂痕的边缘渐渐模糊,渐渐闭合,从触目惊心的伤口变成了细密的纹路,又从细密的纹路变成了若隐若现的痕迹。
“这么看来,”她若有所思,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摸索中的不确定,“虚空实际上无法伤害到我?”
‘也不能这么说。’
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那种警告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过来人在提醒新人注意脚下的坑:
‘在严格意义上,你现在是在以现实生物的思维,控制一具半虚空生物的身体。而在你在踏入虚空,脑部也转为虚空态后,还能否保持这种思维模式就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就丧失意识直接寄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那种郑重很少见,泽洛斯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乐子人模样,但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所以你最好还是能够以完整的身体进入虚空——起码脑子得留着。’
塞勒丝点了点头。她对自己的身体又多了一层认知。原来“半虚空生物”并不是一个稳定的中间态,而是一种在现实和虚空之间摇摆的存在。
她的思维、她的意识、她的“自我”——这些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都依赖于她的身体处于“现实侧”。一旦身体转为“虚空态”,那些东西还能不能保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随着虚空量子被逐渐吸收,那道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先是边缘的紫色光晕不再向外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了。
然后是裂缝的宽度开始收窄,从一张能塞进手臂的裂口,慢慢变成只能塞进手指的缝隙。
最后,那缝隙也越来越小,越来越细,直到——
完全消失。
边缘的紫色光晕向内收敛,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嘴,又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仅仅一小会儿,裂缝就从空间中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气和淡淡的虚空量子残留。那些残留的量子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像是最后的告别,然后也消散了。
货架区的灯光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些被裂缝吸走的光线又回来了。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货架、物资、标签、通道——所有的一切都和裂缝出现前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寒意,如果不是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些紫色纹路的余温,塞勒丝几乎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塞勒丝没有动。
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中,袖子还卷在肘弯处。那些紫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消退,从深深的紫色变成浅紫色,从浅紫色变成淡淡的粉色,最后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心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是难过,不是空虚,而是一种……眷恋。
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像是什么温暖的怀抱被强行剥离。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理性,不是来自思考,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反应。
像是一个在寒风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靠近了火堆,却又被拉走;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又被蒙上了眼睛。
那不是源自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泽洛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温和。那种温和不常见,但总是会在合适的时间显现:
‘怎么,有点怀念刚才那种感觉?’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她慢慢收回手,翻过手掌,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尖。皮肤光滑,指甲圆润,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些紫色的纹路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触觉,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说呢,虽然刚伸进去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某种类似眷恋的情感给取代了。所以……心情有些复杂。”
泽洛斯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彼此理解的沉默。货架区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远处传来疏散人群重新集结的嘈杂声,但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那是很正常的。但记住——不要让感觉影响了你的判断。你来自哪里,应该做些什么,那都是你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
塞勒丝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泽洛斯的意思——也记得她的回答。
泽洛斯不再说话,适时地回归了沉默。
她看着塞勒丝低头凝视自己手掌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具身体来自于虚空,而她的灵魂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的前世,也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所以她对“归属感”这种东西,想必抱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想法吧。
但只要她遵循自身的感觉,就足够了。
她这个“监护人”,不会多嘴说些什么。
远处传来疏散人群重新集结的嘈杂声。脚步声、说话声、物资搬运的声音——一切都在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道裂缝只是日常中的一个短暂插曲。
塞勒丝收回手,银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紫眸中的紫色光晕已经完全消退,重新变回那潭平静得看不见底的颜色。
“走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脑海中的存在说,“该出去了。”
她转身,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外面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