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走出大门时,下意识地又甩了甩右手。
那个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试图甩掉那种感觉——那种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温热眷恋的感受,仍然残留在指尖,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完好无损,皮肤白皙,指尖泛着正常的血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伸进虚空裂缝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痕迹。
但不知是出于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她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异物感”,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手上,若有若无。
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确认手指的灵活度没有受到影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门外的走廊里,斯卡拉正在焦急地踱步。
她来回走动的轨迹已经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段半圆形的弧线,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闷,与远处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用这种不断的移动来排解心中的不安。
毕竟检验科出了虚空裂缝,这可是大事,哪怕部长已经说了交由塞勒丝处理,她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伊莉莎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而专注,看不出任何波澜。
看到塞勒丝走出来,斯卡拉猛地停下脚步。她的动作快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靴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视线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衣服完好,没有破损。头发整齐,没有凌乱,银白色的发丝依旧泛着冷冽的光泽。脸色正常,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表情平静,看不出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波动。
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在确认了某种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实之后,自然而然的停顿。
她没有询问塞勒丝在里面做了什么,甚至连一句确认都没有。在治安厅浸淫多年,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于是她只是对塞勒丝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然后她便转身开始点击墙上的通讯法阵,开始统筹接下来的事务。她的手指在法阵上快速按动,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什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塞勒丝对此并无不适,甚至觉得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让她有些感怀过去。
前世的甲方要都有这觉悟,她也不至于天天加班。
伊莉莎在看到她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才露出喜悦的表情,快步走到她面前。随后认认真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塞勒丝,目光在她的眉眼、肩膀、指尖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比对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斟酌后的谨慎:“您身上似乎有些变化呢。”
塞勒丝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变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还残留着虚空量子。但为了防止像上次一样留下痕迹,她可是按泽洛斯说的把全身的虚空量子吸干净了才走出来的。
她甚至开启了虚空视界低头又将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也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伊莉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正在缓慢褪去外壳的东西一般地看着塞勒丝,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眼神中饱含着一种努力想要抓住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的专注。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手指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仿佛要用动作来协助语言,“感觉更……嗯,存在感更薄弱了。”
她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抓住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以前只要您出现,我就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您。但刚刚我看到您的时候,却愣了一会——先是确认‘有某个存在在那里’,然后才确认‘那个存在是您’的事实。就好像是……您的存在被模糊了一般。”
塞勒丝闻言一愣。
听起来……这似乎是更深层次的影响了?
脑海中,泽洛斯轻哼一声:‘这只不过是一点虚空和现实的纠缠现象而已。毕竟你刚刚可是从概念上经历了一遍“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的过程。等到一段时间彻底稳定后,这种纠缠也会随之消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评估:‘至于实在的变化……我只能说,就这点虚空量子,连给你那破石头塞牙缝都不够。不过好歹是开了个头了,等到有质变的时候,它自然就会有反应的。’
塞勒丝不禁在心中追问:“到那时,我是不是也得提前‘解放’了?”
‘不一定。’泽洛斯干脆道,‘你的情况十分特殊。一般来说,我们虚空生物在吸收虚空量子的同时,自己的虚空核结构也会同步发生变化。但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由于你身处现实维度,以及你那脑瓜的局限性,你的这两个过程是分开的。’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着:‘你与虚空的联系,目前并不足以支撑你从直接虚空中抽取虚空量子。那样会打破“存在接触面”——通俗来讲就是隔开现实与虚空的膜。你就会跟一道移动的虚空裂缝没什么区别,走哪哪没。’
塞勒丝:“……”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走到哪里,哪里就裂开一道紫色裂缝的画面。那画面太过诡异,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画面看着确实也太离谱了些。
‘只有在接触存在于现实的虚空裂缝的时候,承担虚空裂缝的“客体”是现实而非你的身体,你才能安全地吸收。’泽洛斯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换句话说,你和我的同步只会让你的虚空核结构变化,其中所产生的联系只能够让你的虚空核保持运转,而不会吸收虚空量子。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大概就是“技能锁”和“蓝量”的区别吧。’
塞勒丝勉强听懂了一部分。
“技能锁”是结构,“蓝量”是能量。而缺了后者,前者就只能是一个空壳。
随即她又问道:“但是没道理啊,如果我的虚空核平时仅仅只是在与你继续同步的话,那它应该没办法使用虚能吧?”
闻言,泽洛斯沉默了许久。
久到塞勒丝都快忍不住了,走廊里只剩下斯卡拉低声安排工作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那沉默越来越长,像是无边的夜色渐渐漫上来,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然后,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叹般的情绪:‘抱歉,我刚刚只是有点感叹——你这核桃仁大小的脑瓜,现在也算是长大一点了。大概能算一个完整的核桃……有了外面那层皮了吧。’
塞勒丝脑门一黑。
这家伙怎么总能换着花样地贬她。
泽洛斯感叹了一下,便转回了先前的话题:‘所以,这也算是你的虚空核与我们的不同之处。或许这也是它能够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原因之一。而我现在有两个猜想。’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调侃的意味瞬间收敛:‘其一——你实际上是在崩解你的虚空核来使用虚能。’
塞勒丝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用虚能就干出来的事吧。”
她很难想象有什么正常的存在会主动把自己的核心拆成碎片来使用——那和拆了自己的发动机来给车加油有什么区别?
‘这有什么奇怪的。’泽洛斯不以为意道,‘就算是虚空大君,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虚空核会按我们想的那样长。为了优化结构,别说是部分解构,就连重构虚空核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
‘但是——’她的语气稍稍重了一些,‘那需要对自己的虚空核掌控度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不然哪怕只是错误崩解了一个细微的结构,都会导致整个虚空核崩溃。’
她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至于你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逻辑上说得通,但现实不可行。’
塞勒丝:‘……那还是说第二个吧。’
‘其二——你是在从虚空“借用”虚空量子。或者更严格地说,你是在借用我的虚空核使用虚能。’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味,‘通过我们之间的同步,将我虚空核内的虚空量子一同同步“复制”到现实。本质上,就相当于我在通过你作为媒介使用虚能。这样就能绕过存在接触面的限制。’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塞勒丝时间消化这个信息:‘这也能解释你现在使用的虚能为什么作用如此有限——毕竟经过同步复制过去的虚空量子,经过了编译的过程,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虚空量子了。以它们发动的虚能,也失去了其纯粹性,反而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空间魔法。’
塞勒丝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虚触已经很厉害了——那种能够穿透物质、切割外壳、像捏碎豆腐一样捏碎障碍的能力,在她看来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如今在她眼中效果已经十分骇人的虚触,居然还仅仅是“十分有限”的效果吗?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所以,这就是答案吗?”
‘不知道。’泽洛斯坦诚地回答,‘虽然有这个可能性,但我的观测能力终究是有限的,没办法直接得出答案,不然也不需要问那家伙了。至于实际方法验证,你现在的实力也还是太弱了,就算是抽我的虚空核用,我也完全感受不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盘算:‘说起那家伙……待我回去再多“拷问”一下,看看能不能再从祂嘴里撬些东西出来吧。’
塞勒丝:‘……你现在都懒得掩饰一下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看着一个原本还在偷偷摸摸做事的人,突然光明正大地在自己面前做起了同样的事。
‘哎呀,这不是跟你熟了嘛~’
泽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快,那种轻快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似乎她认为自己能够将这事与塞勒丝坦诚相待的行为,足以证明她们间的情谊又进一步。
塞勒丝沉默了片刻,决定放弃追问。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思绪压下去,重新将目光投向走廊前方。
斯卡拉已经结束了通讯,正朝这边走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干练的沉稳。
脑海中,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随意:‘总之,以后虚空裂缝这玩意儿,你还是接触得越多越好。虽然那可能会让你这块破石头更容易爆掉,但想要加快虚空核的成长的话,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选了。’
她顿了顿:‘毕竟不可否认的是,吸收虚空量子确实会加快同步率。至于原理……额,因为涉及到了量子隧穿和能级跃迁等对你来说太过复杂的理论,你就简单理解成——你的虚空核吃饱了,就有动力了吧。’
塞勒丝顿时又一阵头大。
她觉得自己和泽洛斯的对话,永远都会在某个时刻走向一种诡异的、介于科学和胡说八道之间的混沌状态。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认真地说着“这个公式的原理比较复杂,你们先记住结论就好”,而你明知道她在糊弄你,却又拿她没办法——而且就算她真全说了,自己多半也听不懂。
她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结论是明确的——接触虚空裂缝,吸收虚空量子,加快虚空核成长。至于中间的原理……就当是那个老师说的“比较复杂”的那部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