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市·周四07:45·晴
早高峰的JR内房线总是拥挤得像个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混合着此起彼伏的报站广播和人们压抑的咳嗽声，构成了清晨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我被挤在车门附近的角落里，背紧贴着冰凉的玻璃门，手里还要护着书包，以免被周围不断涌动的人潮挤扁。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陵川市灰扑扑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大海一闪而过。
那种随着列车行进而产生的规律性晃动，让昨天残留在身体里的疲惫感再次翻涌上来。我盯着头顶那排随着惯性剧烈摇晃的吊环，视线有些发直。
昨晚那个奇怪的梦境片段——旋转的粉色漩涡和奈模糊的笑脸——又一次在脑海中闪回，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
就在车身经过一个弯道猛烈倾斜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突然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只手臂稳稳地撑在了我身侧的门框上，替我挡住了旁边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上班族的挤压。
我惊讶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北野翔平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她比我高出半个头，穿着整洁的水手服，袖口依然打理得一丝不苟。那个巨大的棒球部专用运动包被她背在身后，像是一面盾牌，在拥挤的车厢里为我们隔出了一小块相对安稳的空间。
虽然周围人潮汹涌，但她站得极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摇晃的车厢地板，而是坚实的投手丘。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而利落，鬓角挂着微微湿润的发丝。
“早……早上好，北野前辈。”
我有些慌乱地打招呼，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吞没了一半。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我甚至能看清她下颌处那颗极淡的小痣，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
翔平收回视线，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依然保持着那个撑着门框的姿势，像是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车厢内的空气有些沉闷，空调的出风口似乎坏了，吹出来的全是带着霉味的热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两站，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薰子。”
她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在向来果断的北野前辈身上是极少见的，“如果……捕手给出的暗号，明显是个坏球，你会接住它吗？”
我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
这算什么问题？棒球战术讨论？可是我是经理，不是捕手也不是投手啊。
而且，现在是早高峰的电车上，周围全是昏昏欲睡的上班族和低头玩手机的学生，在这个时候讨论配球策略是不是有点太硬核了？
“诶？那个……前辈是指比赛的时候吗？”
我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她话里的深意，“如果是为了引诱打者挥棒的话，坏球也是战术的一部分吧？只要是为了赢，我想……投手应该会配合捕手的引导吧？”
我尽量给出了一个标准的、符合棒球常识的回答。毕竟奈经常跟我说，捕手是球场上的司令塔，投手要绝对信任捕手。
然而，翔平听到我的回答后，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即使那个坏球……可能会让你受伤？”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个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单纯的询问，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
受伤？接个坏球怎么会受伤？除非是那种暴投或者是捕手漏接……
我越听越糊涂，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棒球部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争执吗，还是奈在训练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前辈……我不明白。是奈……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昨天奈的反常，绫香的欲言又止，再加上现在翔平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缠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翔平看着我困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达太过晦涩，或者说，她自己也没想好该如何把那种直觉转化为语言。
她猛地收回撑在门框上的手，重新抓住了头顶的吊环。随着她的动作，那个巨大的运动包晃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什么。”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只是……随便问问。”
车厢广播里传来了“下一站，御茶水高校前”的提示音。列车开始减速，惯性让车厢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去。我没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就在我以为要撞上北野前辈时，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将我稳稳地拽住。
“站好。”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我抬起头，看到北野前辈依然目视前方，但抓着我书包带子的手却没有松开。她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就像她在投手丘上那样，无论面临多大的危机，都绝不动摇。
电车停稳，车门打开。凉爽的空气涌入车厢，驱散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
“走了。”
翔平松开手，率先迈开步子走出了车门。她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在涌动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显眼。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消散，反而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下了根。
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吗？
坏球……受伤……
走出车站，通往学校的坡道上已经满是穿着制服的学生。
阳光穿过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拂而来，将翔平高高束起的马尾吹得微微扬起。
她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在我身前两三步的距离。既不回头，也不让我落下。
北野前辈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却总是会在转角处稍微停顿，确认我跟上来。
“那个……前辈。”
我快走几步，追上她的步伐，“关于这周末……我听奈说，前辈好像也要去游戏中心那边？”
昨天在活动室门口，她那句“玩得开心”让我一直很在意。如果前辈也要去的话，那岂不是……
翔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只是路过。”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有些生硬，“去那附近的体育用品店……买点松脂粉。”
松脂粉？那种东西学校附近的店里就有吧，为什么要特意跑到车站那边的商业街去买？
虽然理由很牵强，但我没有拆穿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我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那……如果遇到了，一起玩也没关系吧？”
我大着胆子说道，“听说那边的抓娃娃机很厉害，前辈的手腕控制力那么强，一定很擅长吧？”
翔平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那种骗小孩子的东西……”
她皱着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看到我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不忙的话。”
她别过脸，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朝校门口走去。
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我心里的阴霾似乎被早晨的阳光驱散了不少。虽然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至少……北野前辈还是那个别扭又温柔的前辈。
————
刚走进教室，我就被一股热烈的气氛包围了。
“薰子！早啊！”
奈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正坐在课桌上跟几个男生讨论昨晚的棒球比赛。看到我进来，她立刻跳下桌子，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隔壁班好像要搞什么‘试胆大会’，就在这周五晚上！我们要不要也去凑凑热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兴奋劲儿完全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我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想起早上翔平那个关于“坏球”的问题，心里那种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试胆大会？”
我把书包挂在桌旁，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试胆大会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无聊啊。”
“哎呀，只是顺便嘛！”
奈顺手揽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一种常年运动的紧实感。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如同电流流过般的微麻感再次出现。虽然很轻微，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了。
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怎么了？”
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退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我很脏吗？早上刚洗过澡的……”
“不、不是！”
我连忙解释，心里有些愧疚，“只是……静电！对，刚才好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总比说“我有点怕你”要好得多。
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底的阴霾散去，重新露出了笑容。
“切，我就说嘛。薰子怎么可能嫌弃我。”
她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那周末……一定要来哦。我有……很重要的东西想给你看。”
她的声音在最后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薰子，早上好。”
就在这时，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不少。
“奈，快回座位去，早读课要开始了。”
她温和地提醒道，目光落在奈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切，学生会书记大人真是严格。”
奈吐了吐舌头，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收回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怜走到我面前，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过身对我笑了笑。
“周末……我很期待。”
她轻声说道，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晨光，温柔得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我看着她，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我也是。”
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道。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绫香正拿着小镜子补妆。她透过镜子的反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红管，眼神晦暗不明。
“坏球吗……”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如果接不住的话……那就由我来打飞它好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拿出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周末……快点到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