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12:45·晴
午休时间的棒球部活动室总是充斥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嘈杂。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打闹声、金属球棒碰撞地面的脆响,以及那个老旧收音机里播放的昭和流行歌。
空气中混合着止汗喷雾的清冷香气、皮革护理油的厚重味道,还有那股属于运动员们特有的、蒸腾着热气的汗味。
这种味道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些难以忍受,但对我而言,却是高中生活最鲜活的注脚。
我站在半开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有些加速的心跳。手里拿着的记分册被我捏得有些变形,那是我找来的借口——或者说,护身符。
我盯着门把手上的锈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早上电车里那一幕:奈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时那种奇怪的酥麻感,以及翔平前辈那个关于“坏球”的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一切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我的直觉上,让我无法像往常那样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
只是去问问训练情况而已……这很正常吧?我是经理,关心队员是职责所在。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紧张?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活动室里乱糟糟的,几个一年级的新生正在角落里被前辈指使着擦球,而我要找的那个人——桥本奈,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长椅上,一只脚踩着椅面,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捕手手套,正专注地往里面涂抹着护理油。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她低着头,那头黑色的及肩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活力的脸上此刻却少见地安静。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我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那个……奈?”
我走到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轻快,“这么用功啊?连午饭都没吃就在保养手套?”
奈的手猛地一抖,手里那块沾满油脂的布差点掉在地上。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下意识地把放在身侧的手机反扣在长椅上。
“哇!薰子?!”
她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试图用那惯常的大嗓门来掩盖刚才的失态,“吓死我了!走路没声音的吗?你是忍者啊?”
虽然她在笑,但我注意到她的身体依然紧绷着,那只按在手机上的手更是指关节泛白。
那部手机……屏幕似乎还亮着,虽然看不清内容,但那种粉色的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装作没有看到那个手机,顺势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长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我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的捕手手套上。
“这不是看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嘛。”
我伸手轻轻戳了戳那个厚实的手套,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皮革,感受到奈残留的温度,“早上的训练也是,我看你接北野前辈的球时,好像有点吃力?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我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破绽,一点点能让我安心或者……死心的证据。
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开始游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布,用力地擦拭着手套的掌心部位,动作机械而急促。
“哈?吃力?怎么可能!”
“我可是高校的正选捕手!北野前辈那种球速,我闭着眼睛都能接住!”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意味,“只是……只是最近稍微有点没睡好而已,对,没睡好!”
她越说越快,像是急于说服我,又像是急于说服她自己。可是,那双总是藏不住心事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喜悦,有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我感到陌生的情绪。
“真的只是没睡好吗?”
我没有放过她,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奈,你知道的,”我看着她的侧脸,语气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诱导,“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别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朋友”这两个字像是某种咒语,让奈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依然低着头,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奈手指死死抠着手套内衬。
朋友……又是朋友。我想告诉你啊,我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想告诉你我为了靠近你做了什么卑鄙的事情……可是我不能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奈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这一次,少了一分自然。
“哎呀,真的没事啦!薰子你就是太爱操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这一次,她的动作很大,甚至有些粗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拉向她。
那种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我。那是汗水、皮革油和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既然你这么担心我……”
她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周末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诱惑?不,那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就在她的手臂环住我的那一瞬间,那种奇怪的电流感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比早上在教室里更强烈,不仅仅是酥麻,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刺痛,顺着脊椎迅速攀升,直抵脑后。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眼前仿佛又闪过了那个粉色的漩涡。
视线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击球声、说话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变得失真而遥远。唯有奈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那是幻听吗?还是她真的说了?
我猛地推开了她。
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甚至带倒了放在长椅边缘的那瓶皮革护理油。“哐当”一声,瓶子滚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活动室里原本的嘈杂。
周围的部员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过来。
“啊……抱歉!”
我慌乱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像是要跳出来一样。那种眩晕感还在,让我有些站立不稳。我不敢看奈的眼睛,害怕在那里看到什么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语无伦次地找了个借口,连地上的瓶子都没来得及扶起来,就逃也似地冲出了活动室。
身后,奈依然坐在那里,维持着被我推开的姿势。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滚落在脚边的护理油瓶子,脸色平静。
————
冲出活动室后,我并没有跑远,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对不是静电。
那是一种被侵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钻进我的脑子里,接管我的意识。
而且,奈最后那个眼神……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楚了,那不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眼神。
难道……那个APP……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想要再搜索一下关于那个APP的信息,却发现手指抖得连解锁都有些困难。
“薰子?”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滑落。抬起头,只见北野翔平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似乎是刚结束一轮训练回来。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棒球部活动室大门。
“发生了什么?”
她问道,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刚才那个声音……是奈?”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要怎么说?说我觉得我的青梅想要催眠我?说我觉得那个APP有问题?这听起来太荒谬了,荒谬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而且,如果我说了,翔平前辈会怎么做?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如果让她知道奈在搞这种奇怪的东西,肯定会引发巨大的冲突。
我不想破坏棒球部的气氛,也不想让奈陷入麻烦。
“没、没什么……”
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避开了翔平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只是……不小心撞翻了东西,被吓了一跳而已。奈她……她在帮我收拾。”
翔平沉默地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她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贴在了我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想说就算了。”
她收回手,将水塞进我手里,“喝点水,冷静一下。如果……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去图书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活动室。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叫住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但是,那个“坏球”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这是一个坏球……我是不是应该自己接住,而不是把别人也卷进来?
我握紧了手中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手掌滑落,滴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