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自动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种特有的静谧与书香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傍晚的风带着海潮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陈旧纸张气味。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深紫与暗红交织的余晖，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桶，肆意涂抹着这座海滨城市的轮廓。
街道两旁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逐渐浓稠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我和怜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坡道上，怜走在靠外侧的位置，这是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她说外侧车多，不安全。
“薰子，那个……”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资料的书包带子，“我是说……虽然我也不是全都能解决，但两个人一起想的话，总比一个人钻牛角尖要好。”
我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心里明白她其实是在为刚才图书馆里的那个问题找补。
“嗯，我知道啦。”
我笑着点了点头，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化解她的局促，“有学生会书记大人当私教，我求之不得呢。到时候可别嫌我笨哦。”
听到我的回答，怜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温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自然地接过我手中那个有些沉重的帆布包，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怎么会嫌弃你，”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只要有怜在身边，那些关于APP、关于催眠的不安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她就像是一个稳定的锚点，牢牢地抓住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
正值下班高峰期的JR内房线总是拥挤不堪。
车厢里充斥着疲惫的叹息声、手机按键的提示音以及各种体味混合在一起的浑浊空气。我们好不容易才挤进车厢中部，被周围的人群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怜用背部抵住后面的人群，双臂撑在我身侧的扶杆上，为我圈出了一块相对舒适的“安全区”。
列车启动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金属轮轨摩擦的尖啸声刺破耳膜。
我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前倾，正好撞进了怜的怀里。
额头触碰到她锁骨处温热的皮肤，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淡香气填满——那是她常用的柠檬草洗衣液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点刚出汗后的微咸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小心。”
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的手臂迅速收紧，虚虚地环在我的腰侧，并没有真的触碰到，但那种保护的姿态却显露无疑。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低垂的视线。在车厢的灯光下，她的瞳孔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倒映着我有些慌乱的脸。
“抱、抱歉……人太多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站直身体，但身后那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大叔又往这边挤了一下，迫使我不得不再次贴近她。
这一次，我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那节奏有些快，像是乱了拍子的鼓点。
“没关系……就这样吧。”
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怜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推开我，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让我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喉咙有些发干地滚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景色在夜色中化作流动的光带，偶尔经过隧道时，车厢内的灯光会在玻璃上投射出清晰的倒影。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我们——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周围是模糊的人群背景，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小块被光亮照耀的孤岛。
玻璃上的怜正低着头，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着怀里的我，那种眼神……哪怕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也让我感到一阵脸热。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的光线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般铺展开来，海面上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即将到达的站点，那个机械的女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冷漠。
“薰子。”
怜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这周末……除了游戏中心，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是说……如果时间还早的话。”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外，但我能感觉到她撑在扶杆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管壁。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海边走走。”
我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大海，轻声说道，“好久没去看海了。而且……听说最近海滨公园那边有新的流动餐车，卖那种很好吃的可丽饼。”
提到吃的，怜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可丽饼吗？那你肯定又要点那种加了三倍奶油的口味吧？”
她笑着调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到时候别又抱怨说吃太撑走不动路，让我背你回来。”
“才不会呢！我已经长大了好吗！”
我不服气地反驳道，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她背着我走在沙滩上的画面。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一边抱怨我很重，一边却走得很稳，生怕把我摔着。
————
电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了我们熟悉的那个小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凉爽的海风混合着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涌入车厢，让人精神一振。
我们顺着人流走出车站，原本拥挤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起来，只有两三只流浪猫在站前的花坛边慵懒地伸着懒腰。
回家的路是一段长长的上坡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虽然现在花期已过，只剩下繁茂的绿叶，但在路灯的映照下依然别有一番风味。
“那个……薰子。”
快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怜再次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
我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此时的怜，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份脆弱感。
她微微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面，像是一个犯了错等待批评的孩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能这样一起回家，挺好的。”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包含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以前……以前我们总是四个人一起走，像这样两个人的机会……好像越来越少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愧疚。
是啊，自从上了高中，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社团和生活，虽然还是经常聚在一起，但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确实变得稀缺起来。
“那以后……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一起回家啊。”
我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坚定，“只要你不是忙着处理学生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文件。”
怜被我的话逗笑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此刻弯成了好看的新月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一言为定。”
她的声音很轻，“以后……我会尽量把工作推掉的。”
我们在路口道别。她站在路灯下，目送我走进家门，直到我回头挥手，她才转身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叫住她，想要告诉她关于APP的事情，想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倾诉给她听。
但是，那个念头最终还是被我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把她卷进来。我要保护她，就像她一直以来保护我那样。
————
回到房间，我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躺了上去。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奈发来的消息。
【薰子！明天见！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后面跟着一连串表情包。
我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屏幕。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现着怜温柔的笑脸和奈兴奋的表情，还有那个不断旋转的粉色漩涡。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楼下传来了父亲回家的声音。沉重的关门声，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响，还有那声习惯性的“我回来了”。
这些平凡的生活噪音，在此刻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从那种虚幻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奈真的迷失了……那我一定会把她拉回来。用我的手，狠狠地把她拽回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怜的对话框。
【晚安，怜。明天见。】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晚安，薰子。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