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16:45·多云转晴
放学后的图书馆总是被一种陈旧而安稳的气息所笼罩。那是无数纸张经过岁月发酵后散发出的木质香气,混合着地蜡和远处海风带来的微咸湿润,沉淀在每一排高大的书架之间。
夕阳像是不请自来的访客,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将原本有些阴冷的室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色块。
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金红色的光束里无序地翻滚、碰撞,像极了我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
我避开了人群聚集的热门阅读区,径直走向了位于角落的心理学分类架。
这里的地毯似乎比别处更厚重一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那种吸音的绵软感,仿佛连心跳声都被这层织物吞噬殆尽。
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指尖传来或粗糙或光滑的触感,但我并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装帧设计。视线急切地在那些烫金或印刷的书名上跳跃——《认知心理学》、《潜意识的迷宫》、《催眠与暗示疗法》……
终于,我在最底层的一排找到了那本封面印着巨大螺旋图案的大部头。
抽出来的时候,书页间扬起了一小股灰尘,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本书比想象中要沉得多,拿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坠手感。我随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术语和图表瞬间占据了视野,那些关于“视觉引导”、“心理锚点”、“深层意识植入”的解释,像是一堆冰冷的乱码,试图用理性的手术刀去解剖那个令我不安的现象。
我盯着书页上的黑白插图,“通过特定的视觉刺激引发短暂的意识空白”……这真的是科学能解释的吗?
奈手机里的那个APP,那个粉色的漩涡,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像书上说的这么枯燥。
那种直抵灵魂的吸力,那种被窥视的战栗感……
就在我看得入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的时候,一阵极轻的翻页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很近,就在这一排书架的尽头。
我下意识地合上书,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抱着那本沉重的书,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视线穿过书架间的空隙,落在了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角落,一张单人阅读桌被孤零零地安置在两排书架之间,正好处于一束夕阳的笼罩之下。
藤原怜正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是她一贯的姿态。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几份散乱的文件,手里握着一只钢笔,正飞快地写着什么。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给那头黑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带着她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
看到是怜,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原来她并没有去学生会,而是躲到了这里。看着她专注的背影,我心里那种因为奈和APP而产生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
就像是在迷雾中航行的小船终于看到了灯塔,那种安心感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放轻了脚步,像一只想要搞恶作剧的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地毯完美地掩盖了我的足音,直到我走到她身后,她依然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甚至能看清她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秀丽的字迹,以及她在思考时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巴的小动作。
“在写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压低了声音,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故意用气声说道。
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钢笔猛地一滑,在洁白的纸页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整个人像是触电般颤抖了一下,迅速回过头来,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慌,就像是一只在森林深处被惊扰的小鹿。
但在看清是我之后,那种惊慌瞬间化作了无奈的笑意,眼角的线条也随之柔和下来。
“薰子……你是想吓死我吗?”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抬手按了按胸口,“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图书管理员来赶人了。”
虽然嘴上在抱怨,但她的声音里却并没有真正的责备,反而带着纵容和亲昵。
她并没有急着去擦拭那道墨痕,而是顺手合上了笔记本,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我怀里抱著的那本书上。
“《催眠与暗示疗法》?”
她念出了书名,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难道……是为了准备下周的心理学选修课报告吗?但我记得你好像选的是现代文学鉴赏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心里那种刚刚平复下去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我不想骗她,但更不想让她卷入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如果告诉她我觉得奈在用奇怪的APP催眠我,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更糟——她会去找奈对质。
以怜的性格,肯定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大家都会很难堪。
“啊……这个啊……”
我有些尴尬地紧了紧抱着书的手臂,试图用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只是……只是最近看了一部相关的悬疑小说,觉得里面的设定很有意思,所以想找来看看原理是不是真的。你知道的,我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总是有点好奇心嘛。”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至少符合我平时那种容易被奇怪事物吸引的性格。
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她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我有些僵硬的手指,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是你感兴趣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腾出了一半的空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既然来了,就一起坐会儿吧?正好我这边的资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个游戏中心的攻略……我稍微做了一点功课。”
听到“攻略”两个字,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怜竟然会为了去游戏中心这种事做攻略?
平时不管去哪里,她都是那个负责统筹全局、确保不出差错的人,但游戏中心这种充满随机性和混乱的地方,居然也要像对待学生会企划案一样严阵以待吗?
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两把椅子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种淡淡的温度。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
“攻略?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凑过去看她刚才合上的笔记本,“你是打算把每一台娃娃机的抓取概率都计算出来吗?还是说要把所有格斗游戏的出招表都背下来?”
怜被我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她有些慌乱地把笔记本往怀里护了护,不让我看里面的内容。
“才、才没有那么夸张!”
她辩解道,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慌乱,“只是……只是稍微查了一下那家店有哪些比较热门的项目,还有……那个新进的设备大概是怎么玩的。毕竟……我不像奈那么擅长这些,如果到时候一直输,会很扫兴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是在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会破坏大家的气氛吗?还是说……她是在担心在我面前出丑?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有点笨拙的样子,我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甜蜜。
“怜真的是……太认真了啦。”
我轻声说道,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按在笔记本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些凉,但在接触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攻略啊。去游戏中心嘛,本来就是去放松的。就算一直输也没关系,只要……只要我们在一起玩得开心就好了。而且,如果怜抓不到娃娃的话,我可以帮你抓啊!别看我这样,运气好的时候也是很厉害的哦!”
我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道,试图用这种轻松的语气来化解她的紧张。
怜看着我,眼中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如同潭水般沉静的温柔。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动作很轻。
“嗯……我知道。”
她低声回应道,目光并没有看我,而是落在了我们交叠的手上,“但是……我也想为你抓到一个。听说……那个新进的娃娃机里,有一款很特别的限定玩偶,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盖过。
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弦上,引起一阵细密的共振。限定玩偶……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才特意去做的攻略吗,为了给我抓一个娃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怜……她是为了我?不仅仅是为了不扫兴,而是想送我礼物?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真的会做到这一步吗?可是……如果我自作多情了怎么办?如果她只是作为朋友……不,朋友会为了这种小事特意做攻略吗?
就在这暧昧的氛围即将发酵到临界点的时候,一声沉闷的轱辘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是那个出了名严厉的图书管理员,正推着还书车经过这排书架,透过厚厚的镜片向我们投来疑惑的一瞥。
我们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各自坐直了身体,装模作样地翻看着面前的书本。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暧昧瞬间被打散,只剩下两人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红晕。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催眠与暗示疗法》,虽然视线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怜手心的温度。
那种凉凉的、细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我的指尖上,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心里。
“对了,薰子。”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个管理员走远了,怜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才……你说你看的那本小说里,关于催眠的描写。”
“……里面有没有提到,如果一个人突然性格大变,”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开始做一些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这也是被催眠的一种表现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察觉到了?
是奈吗?她是不是也发现了奈的异常?还是说……她在试探我?
我转过头,正好对上怜那双探究的眼睛。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图书馆里的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等待我的答案。
“这个……”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书上说……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通常需要很深的引导才能做到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她用了和早上北野前辈一模一样的借口。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的话,天就要黑了。一起走吗?”
看着她恢复常态的侧脸,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北野前辈问了那个奇怪的问题,现在怜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她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
“嗯,一起走吧。”
我站起身,把那本沉重的《催眠与暗示疗法》放回了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