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23:15·多云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只有中间被我随手擦出的一块不规则圆形清晰地映照出有些泛红的脸颊。
我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发梢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消息的提示框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发信人是北野前辈。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平时除了社团事务的通知，北野前辈几乎不会主动发信息，更别说是在这种时间点。
【明天的记录表和急救箱都检查过了吗？如果缺什么，早点告诉我，我去准备。】
文字依然是她一贯的简洁风格，没有表情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只会说“明天别迟到”或者“记得带记录表”。
我坐在床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认真地敲击着回复。
【都检查过啦！绷带和冷冻喷雾都是满的，记录表也打印好了。前辈只要专心投球就好，后勤工作就交给我吧！明天……加油！】
几秒钟后，屏幕再次亮起。
【嗯。晚安。】
————
周日09:45·晴
五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盛夏的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红土铺就的棒球场上，蒸腾起一股干燥而热烈的尘土味。
练习赛的对手是隔壁县的强校，虽然只是友谊赛，但场边的气氛却丝毫不轻松。
金属球棒击中棒球的清脆声响、捕手手套接球时的沉闷爆破音，以及队员们整齐划一的呐喊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我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记分册，手里紧紧握着笔，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场上那个高挑的身影。
北野前辈今天状态神勇。
她站在投手丘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那个线条冷硬的下巴。每一次抬腿、挥臂、出手，动作都流畅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投石机。白球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狠狠地钻进捕手的手套里。
“好球！打者出局！”
裁判的吼声响彻全场。
北野前辈拉了拉帽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她转身接过队友传回来的球，视线在扫过休息区时，似乎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那种眼神，专注而炽热，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依然让我感到脸颊发烫。
“薰子！水！”
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刚结束一局的守备，满头大汗地跑回休息区，摘下厚重的捕手面罩，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
“啊！给！”
我连忙拧开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她。
奈接过水瓶，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些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滑过脖颈，钻进领口深处。
“呼——活过来了！”
她长舒一口气，并没有急着回场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我身边，身体几乎是贴着我的手臂。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阳光味道的汗水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
“薰子，帮我擦擦汗嘛，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心里那种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她是捕手，戴着面罩确实很辛苦。
“真是的……自己擦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轻轻覆在她的脸上，“别乱动哦。”
隔着毛巾，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轮廓和皮肤的热度。我的手指在毛巾上轻轻按压，擦去她额头和鬓角的汗水。
奈很乖地没有动，只是在我的手擦过她嘴角时，她突然微微张嘴，隔着毛巾轻轻咬住了我的指尖。
那种触感湿润而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逗。
我触电般地缩回手，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奈！你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惊呼道，下意识地看向四周。队员们都在忙着喝水或者讨论战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奈睁开眼睛，看着我笑得一脸无辜。
“抱歉抱歉，条件反射嘛。”
她嬉皮笑脸地说道，但身体却没有挪开，反而凑得更近了，“薰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是昨天那个沐浴露吗？”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仿佛能钻进耳朵里的磁性。
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阳光似乎变得更加刺眼，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失真。视野里，奈的脸依然清晰，但她的笑容却变得有些模糊。
“薰子……我就知道你会照顾我的。”
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她的掌心粗糙而滚烫，摩挲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你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很舒服，对吧？”
那句话像是一句咒语，顺着相连的手掌钻进我的心里。
我想要抽回手，但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温暖的液体包裹住了一样，懒洋洋地提不起力气。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薰子？”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我昏沉的脑袋上。
我猛地回过神来，那种被包裹的舒适感瞬间破碎。
抬起头，我看到北野前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休息区边上。她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帽檐下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啊！前辈！”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慌乱地站起身，“那个……水！前辈要毛巾吗？”
奈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握着我的姿势。
“不用。”
她淡淡地说道，仰头喝光了瓶子里的水，随手将空瓶扔进垃圾桶，“记录表，给我看看。”
“是、是！”
我连忙把记分册递给她，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北野接过册子，翻看得很仔细。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翻到刚才那一局的记录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数据，声音依然平稳，“配球记录错了。刚才那一球是滑球，不是曲球。”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记错了。大概是刚才给奈递水的时候分心了。
“对不起！我马上改！”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伸手想要拿回册子。
但北野并没有松手。
她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专心点。”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别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干扰。”
说完，她才松开手，转身走向投手丘。
奈坐在旁边，看着北野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嗤。
“切，装什么酷。”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又变回了那种黏腻的温柔，“别理她，薰子。”
她伸手想要帮我整理衣领，但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奈……我要去确认一下急救箱。”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逃也似地跑向了休息区的另一端。
刚才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是喜欢，还是恐惧？
我分不清。
但我知道，如果继续待在奈身边，我可能会彻底失去分清这两者的能力。
————
比赛进入了最后一局。
比分是2比1，我们领先一分。
只要守住这一局，就能赢下比赛。
北野前辈依然站在投手丘上，但这局她的球速明显比之前更快了，甚至有些……暴躁。
第一球，外角高球，偏出好球带。坏球。
第二球，内角近身球，差点砸中打者。坏球。
“暂停！”
奈立刻站起身，摘下面罩跑向投手丘。
我站在休息区边上，紧张地看着她们。
奈在投手丘上跟北野说着什么，她的手搭在北野的肩膀上，似乎是在安抚。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她们的对话。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本垒板。
“再来。”
我看到了她的口型。
接下来的三球，全是直球。
每一球都像是炮弹一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精准地砸进奈的手套里。
“好球！三振出局！比赛结束！”
随着裁判的哨声响起，全场沸腾了。
但我却没有欢呼。
我看着投手丘上那个身影，又看了看摘下面罩、一脸复杂地看着手套的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