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22:45·小雨
从卡拉OK馆那个充斥着混响与酒精味的地下空间走出来时，外面的空气清冷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无数个破碎的水洼，倒映着车站前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霓虹灯牌。
湿润的风卷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像是要把刚才在那间密闭包厢里沾染上的所有浑浊气息都洗刷干净。
绫香站在路口，那一头标志性的茶色卷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她一只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强硬地——挽住了奈的胳膊。
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神频频往我这边飘，那种黏腻而复杂的视线让我下意识地往怜的身后缩了缩。
“好啦，奈。既然薰子和怜顺路，那就让她们一起回去吧。”绫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快，她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机会我给你创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意味深长，“至于你嘛……刚才那首摇滚还没唱过瘾吧？我家可是有顶级的家庭影院设备哦，敢不敢去续摊？”
“哈？谁要跟你去啊……”奈挣扎了一下，但在绫香看似纤细实则有力的钳制下，她的反抗显得有些徒劳。
“走啦走啦！别当电灯泡！”绫香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向了相反方向的出租车停靠点。
目送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转角，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那种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似乎也随着奈的离开而消散了不少。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怜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走吧，薰子。”
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她自然地伸出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脸颊，微凉的触感产生了一阵细微的酥麻，却并不讨厌。
“嗯。”
我点了点头，顺从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检票口的台阶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这个时间的JR内房线已经接近末班，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疲惫的上班族散落在角落里，各自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幽光中。
车门关闭时发出的“滴滴”警报声显得格外刺耳，随后是电机启动的低鸣，列车缓缓滑出站台，将被雨水打湿的城市夜景甩在身后。
我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长条形的座椅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怜并没有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而是紧挨着我坐下。
我们的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贴在一起，随着列车的晃动，那种温热的触感时断时续地传来。
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惨白，照得人有些恍惚。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倒影。
怜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嘴唇上的麻木感依然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刚才吹了风而变得有些干涩。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种铁锈般的味道再次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还疼吗？”
怜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她并没有转头看我，依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诶？啊……你是说嘴唇吗？”
我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嘴角，“没、没事啦。就是有点肿，可能……可能是吃东西的时候烫伤还没好，又喝了冰饮料刺激到了吧。”
这个理由烂得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我真的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忆里只有那一段空白，以及醒来后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蹂躏过的触感。
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下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责备。
她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沿着我的唇线慢慢描摹着。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擦过敏感的皮肤时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列车经过一个大弯道，车身猛烈地倾斜了一下。惯性让我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怜的那一侧倒去。
“小心。”
怜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腰。我的脸撞进了她的怀里，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洗衣液香气包围。
那是怜独有的味道，干净、安心，却又在此刻混杂了一丝少女特有的体香，变得有些让人意乱情迷。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扶稳我就松开，怜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些，将我整个人圈在她的领地里。
隔着单薄的T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我的腰际，像是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发软。
“薰子……”
列车依然在黑暗中穿行，窗外的灯火像是流动的星河，飞速后退。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况且况且”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有节奏，像是一首催眠曲。
我就这样靠在怜的怀里，任由时间流逝。那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薰子，困了吗？”
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困意，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的头能更舒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嗯……”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开始涣散。
但在彻底睡着之前，我感觉到怜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在我的耳边停留了一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站地的距离。
“薰子，醒醒。我们要到了。”
怜温柔的声音将我唤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列车已经停稳，车厢门正缓缓打开。
走出车站，雨后的街道显得格外清冷。
从车站到我家的路并不远，但我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我家楼下，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怜。
“谢谢你，怜。送我回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今天真的很开心。”
怜看着我，路灯的光晕在她的眼底跳跃。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完“晚安”就离开，而是站在原地。
“薰子。”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些紧绷。
“这周末……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但是，能和你一起看烟花，一起唱歌……我觉得很幸福。”
她的脸颊有些发红，眼神却异常坚定，“所以……下次，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也可以吗？”
那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浓烈得无法忽视。
我愣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
我听见自己轻轻地回答道，“如果是怜的话……当然可以。”
听到我的回答，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簇烟火。
她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怜也是。晚安。”
我转过身，快步跑进了楼道。直到关上家门，背靠在门板上，我的心跳依然快得像是在擂鼓。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怜指尖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