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像个正在缓慢吞噬时间的怪兽。
排队区的栅栏把人群切割成一块块移动的色块,空气里混杂着焦糖爆米花的甜腻和这阴沉天气特有的低气压。
绫香手里捏着那几张快速通行券,指甲上的水钻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哎呀,真是太不巧了!工作人员说为了保持座舱平衡,必须两个人一组分开坐呢。而且下一批只剩两个位置了——”
还没等怜或者奈提出异议,她便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我和其他人之间,“薰子刚才在鬼屋吓坏了吧?正好我有带那种舒缓神经的精油喷雾,就让我来负责照顾她吧!怜,你和奈就在后面那一舱,顺便帮我们看包包哦!”
理由无懈可击,动作行云流水。
怜抿了抿嘴唇,视线在绫香挽着我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奈在后面嚼着口香糖,眼神玩味地在绫香身上打了个转,也没反对。
就这样,我被绫香半推半就地带进了那个白色的椭圆金属笼子里。
随着工作人员“咔哒”一声锁上舱门,外界的嘈杂瞬间被切断。座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齿轮转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我们面对面坐着。
绫香没有像在外面那样立刻开启话题,反而是有些反常地沉默着。她侧着头看窗外,下面的人群正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座舱随着高度的上升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
“那个……绫香?”
这种沉默让我感到有些窒息,我试图打破僵局,“你说……工作人员是不是搞错了?刚才那个座舱明明能坐四个人的。”
绫香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玻璃窗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薰子。”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摩天轮的那个传说吗?在最高点亲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呃……听说过啦。不过那是骗小孩子的吧?”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把气氛带回轻松的频道。
绫香转过头来。
背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一头茶色的卷发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凌乱。
“是啊,骗小孩子的。”
她低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
座舱因为她的动作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边缘。
绫香没有坐回去,而是一步步向我走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的逼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直接跨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绫、绫香?!你干什么?这里有监控……”
我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她,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死死地按在身后的椅背上。
“没有监控哦。”
她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像是玫瑰花般的香水味,“刚才我特意确认过了。这个是旧款座舱,摄像头早就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那种完美的笑意。
那是……如同深海漩涡般的,赤裸裸的欲望。
“薰子,你总是看怜。一直在看怜。”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手指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去,冰凉的触感激得我一激灵,“就连那个黄毛丫头都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那我算什么?嗯?”
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那块依然隐隐作痛的红痕上,用力一压。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出来,“绫香!疼!你放手!”
“疼吗?疼就对了。”
绫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俯下身,在那块皮肤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湿润的舌尖舔过细小的伤口,带来一阵战栗的刺痛。
“记住这个痛,薰子。”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声音变得有些疯狂,“这是我给你的。只属于我们的……记忆。”
摩天轮的齿轮咬合声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咔哒”声都像是在倒数着某种审判的终结。
座舱悬停在城市的半空,被灰色的云层包裹,宛如一个脱离了重力的孤岛。
脖颈上的刺痛还在持续,那种带着湿热触感的咬痕,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清晰地宣告着刚才发生的暴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但我没有把推拒的手推出去。
相反,在绫香依然死死盯着我的、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的注视下,我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穿过她腋下的空隙,轻轻环住了她紧绷的背脊。
“绫香……”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却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我感觉怀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那种攻击性的紧绷感瞬间凝固。
“是不是……有什么委屈?”
忍着脖子上牵扯的疼痛,我将脸颊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指尖笨拙地在她背上轻拍,就像小时候她摔疼了膝盖时那样,“如果很难过的话……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呢?”
绫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抓着我肩膀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指甲陷入衣料的力道逐渐松懈。
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与嫉妒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突然击碎的玻璃,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我虽然含着泪却依然温柔的脸庞。
“哈……?”
她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天方夜谭。
“委屈?伤害自己?薰子……你是笨蛋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我是在伤害你啊!我在咬你!我在……我想毁了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想要挣脱我的怀抱,想要重新变回那个可怕的掠夺者,但我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但是我相信,绫香不是故意的。”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语气坚定而柔软,“因为……绫香一直都是最温柔的。刚才的样子……一定是因为太寂寞了吧?”
“寂寞……”
这个词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
绫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攻击性,在这一刻,都被这句毫不讲理的温柔彻底击溃。
“呜……”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个凶狠的表情,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骨头一样,颓然地瘫软在我的身上。
脸埋进我的颈窝,就在那个刚刚被她咬伤的地方,温热的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伤口的血丝,烫得我浑身发颤。
“笨蛋……大笨蛋……”
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嘶哑而绝望,“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讨厌我……我想让你只看着我……我想让你属于我……我有错吗?我也喜欢你啊……我也……很喜欢你啊……”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在这个狭小的座舱里回荡,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我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虽然不太明白她话里那句“我也喜欢你”到底包含了多少沉重的分量,但我能感觉到,此刻的绫香,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寻求一个拥抱。
“没事的……没事的……”
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衣襟。
座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只有窗外雨丝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绫香依然埋首在我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处刚刚结痂的伤口上,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与酥麻。
她的身体停止了剧烈的颤抖,却变得格外沉重,像是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那个……绫香。”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合着铁锈味和雨水潮气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手臂依然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指尖轻触她脊背上被汗水浸湿的雪纺衫布料,那种粘腻的触感让我的指尖微微蜷缩。
“刚才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着。
我不明白。或者说,我不愿明白。
“是……像朋友那样的喜欢吗?还是说……像家人一样?”我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两个选项。
怀里的人猛地僵硬了一下。
绫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里,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倒映着我茫然无措的脸庞。
刚才那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要把灵魂都掏空的空洞。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突然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难看。
就像是用胶水强行粘合起来的破碎面具,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都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勉强。
“噗……哈哈哈!”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干涩而尖锐,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荒诞感。
“薰子……你真是个笨蛋啊。”
她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痕,那个动作粗鲁得有些不像她,“当然是朋友啊!不然还能是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想和你谈恋爱吗?别搞笑了!”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借力坐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刚才……刚才只是我有病发作了而已!谁让你那么迟钝,看着就让人火大!”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留给我一个侧脸。
散乱的茶色卷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紧紧抓着座椅边缘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咔哒。”
工作人员从外面打开了舱门。
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哎呀!真是的!上面的风景一点都不好,全是雾!”
绫香率先跳了出去,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大声抱怨着,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人根本不是她,“薰子还差点恐高症发作呢,真是麻烦死了!”
她转过头,背对着下面的怜和奈,冲我伸出手。
如果不看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她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