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喧嚣起来，原本绵密的雨丝汇聚成瓢泼的水幕，将游乐园原本鲜亮的色彩冲刷得灰败而狼狈。
远处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声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听起来像是一首走调的挽歌。
我们四个人站在摩天轮巨大的支架下，头顶的遮雨棚虽然宽大，却依然挡不住那些随着风势横扫进来的水汽。
怜撑开了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瞬间绽开无数朵透明的水花。
她看着被雨雾笼罩的园区，眉头微微皱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那件白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种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而且气温降得很快。薰子，你的外套……领子怎么竖起来了？很冷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竖起的防晒外套领口上。
我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把衣领攥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泛白。
那个还残留着绫香唾液温度的伤口，在布料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啊……嗯，有点冷。”
我避开她的视线，眼神慌乱地在积水的地面上游移，“风……风太大了，吹得脖子有点凉。”
这个借口烂透了。现在的风虽然带着湿气，但绝对算不上冷冽。可是怜没有拆穿我，只是将手中的雨伞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那去前面的休息处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窗透出来，在这个阴沉的雨天里像是一个温暖的灯塔，“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顺便等雨小一点再走。”
“好主意！我都要冻僵了！”
还没等我回答，绫香就大声附和道。
她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娇矜的大小姐模样，正嫌弃地拍打着裙摆上溅到的泥点。
奈在一旁吹了个口哨，把棒球帽反戴在头上，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都行。不过比起咖啡，我更想吃那个限定的大份巴菲。薰子，你也想吃吧？”
她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那个动作让我浑身一僵，脖子上的伤口被衣领勒得更紧了。
“走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动声色地从奈的手臂下钻出来，快步走向怜的伞下，“那就去喝咖啡吧。”
咖啡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烘干机运转的热风味道，让人一进门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松弛感。
店里人很多，大多是像我们一样进来避雨的游客，嘈杂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们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四人桌。那个位置虽然偏僻，但正对着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雨景。
“我要一杯热美式，不加糖。”
怜熟练地报出了自己的喜好，然后转头看向我，“薰子还是老样子，拿铁加双倍奶？”
“嗯……好。”
我点点头，感激她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要那个超大份的草莓巴菲！还有一份炸薯条！”
奈兴奋地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完全无视了旁边标注的高额卡路里，“绫香呢？你要不要也来一份？我看你脸都白了。”
绫香正对着随身镜补口红的手顿了一下。她透过镜子的反射冷冷地瞥了奈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镜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用了。我只要一杯温水。”她淡淡地说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脖颈。
等待餐点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奈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桌上的糖罐，把里面的方糖一块块拿出来又放回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说起来，刚才在摩天轮上，我看薰子你们那舱好像晃得挺厉害的？”
她突然开口，手里捏着一块方糖，眼神看似随意地在我和绫香之间打转，“是不是绫香那家伙又恐高发作，在里面乱动了？我就说嘛，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就不该来玩这种项目。”
“咳咳……”
我正喝着刚端上来的柠檬水，听到这话差点呛死，眼泪都出来了。
“薰子！没事吧？”
怜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伸手想要帮我拍背。
“别……咳咳……我没事！”
我慌乱地向后躲闪，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
“薰子……”
她低声叫着我的名字，“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怪怪的。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先回去。或者……如果你不想让我碰你，也可以直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我的心上。
我怎么可能不想让她碰我？我是那么渴望她的触碰，渴望她的拥抱，渴望她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我……
“不……不是的，怜。”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双手死死捂着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只是……只是刚才呛到了，有点难受。真的……没别的意思。”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窒息的时刻，绫香突然伸出手，越过桌面，将一张纸巾递到了我面前。
“擦擦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你看你，眼泪都咳出来了。怜也是太紧张了，薰子只是不小心而已，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
她在帮我解围，她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咳嗽，知道我为什么躲避，这种“知情者”的优越感让她此刻看起来格外从容。
我颤抖着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
纸巾上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味，和她在摩天轮里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奈看着这一幕，捏着方糖的手指猛地收紧，方糖在她指间碎成了粉末。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您的热拿铁，还有超大份草莓巴菲和炸薯条，请慢用。”
巨大的巴菲杯像是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挡在了奈和绫香之间。热腾腾的拿铁散发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我们彼此的表情。
“吃东西吧。”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捧起那杯拿铁，借着喝咖啡的动作低下了头，“大家都……饿了吧？”
没有人说话。
奈拿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绫香端起温水优雅地抿了一口，眼神依旧意味深长。怜沉默地搅动着那杯黑漆漆的美式咖啡。
雨还在下。
咖啡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更多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一道道无声的眼泪。
突然，怜放下了手中的勺子，那清脆的声响在沉默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直直地看向绫香。
“绫香。”
她的声音很轻，“薰子的脖子……是不是受伤了？”
我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打翻。
绫香放下水杯，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无辜的微笑。
“受伤？怎么会呢？”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迎上怜的视线，“我一直和薰子在一起，如果有事，我肯定第一个知道。怜，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说，你太敏感了？”
“是吗？”怜没有退让，“……如果只是冷，为什么要一直竖着领子？这里暖气开得很足。”
“薰子，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想要拉下我的衣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