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靴踏在光可鉴人的玄色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重、单调而冰冷的回响，一声声，撞在同样冰冷光滑的墙壁与高耸的廊柱上，又被穹顶无情地压下来，碾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两名人类，被四名龙族近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穿过幽深得望不见尽头的宫殿长廊。他们身上的铠甲残破不堪，沾满了干涸的泥泞与深褐色的血污，与这座宫殿极致奢华、纤尘不染的威严格格不入，像两团被风暴卷上岸的、行将腐朽的垃圾。
主将弗兰克低垂着头，花白而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大部分脸庞，只有紧抿成一条苍白直线的嘴唇，和那即便在昏迷与虚弱中依旧挺直如古松的背脊，还残存着一丝昔日的痕迹。他已活过数千载岁月，魔药的效力能延寿，却无法抚平接连血战与最终惨败刻入骨髓的疲惫与沉痛。副官赫迪拉要年轻得多，三百八十岁，在人类中已是罕见的高龄，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龙族近卫背后那狰狞的披风扣环，仿佛要将那金属的纹路烙进灵魂里。他同样被仔细捆着，用的是龙族特制的、能抑制魔力的黯银锁链，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焚香，又混着某种冷冽的矿物气息，以及隐隐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长廊两侧的墙壁并非平滑一片，而是雕刻着连绵不绝的壁画，描绘着龙族翱翔九天、撕裂巨兽、统御万族的史诗，线条粗犷而充满力量感。
他们被拖行着，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骤然被更沉重的威严所笼罩。
这里是大殿。一个足以容纳巨龙真身舒展躯体的空间。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拔地而起，柱身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黑龙浮雕，龙睛以暗红色的宝石点缀，在昏暗的光线下，恍若无数沉睡的眼睛。大殿的尽头，并非高高的台阶，而是一整块仿佛天然生成的、泛着铁灰色冷光的黑曜石基座，上面安放着一座与其说是王座、不如说是巨大巢穴的座椅，由不知名巨兽的骨骼、暗沉金属与深色天鹅绒构筑而成。
龙族女皇留里克，便斜倚在那“巢穴”之中。
她并未显露那足以遮蔽殿顶的庞大龙形，而是以类人的形态端坐。但那形态，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将龙之威严与完美人形结合到极致的幻想之物。比例堪称完美。一袭浓墨般的及地长裙，包裹着充满力量感又不失优美的躯体，裙摆铺散在冰冷的王座材料上，如流淌的暗影。她的面容带着非人的、雕塑般的精致与冷冽，肤色是几近透明的苍白，额前两侧，两枚弧度优美的漆黑弯角向后延伸，没入浓密如夜色瀑布的长发。那长发间，隐约可见细小的、钻石般的鳞片折射着微光。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竖直的暗金色瞳孔，像两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熔金镜子，静静地看着被拖到殿中的两名俘虏。
侍卫在距离基座尚有十数步的地方停下，将弗兰克和赫迪拉像丢麻袋一样掷在冰冷的地面上。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弗兰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挣扎着，用被缚的肩肘，一点点，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从俯卧撑起，变成跪坐，尽管这姿态在绝对的武力与阶下囚的身份面前毫无意义，但那缓慢的过程本身，就成了一种沉默的抵抗。赫迪拉学着他的样子，额角青筋迸起，也勉强撑起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中突兀地回荡。
留里克的目光，先落在弗兰克身上，那暗金的竖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澜，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评估。随即，她的视线扫过赫迪拉年轻而倔强的脸，最终，重新定格在弗兰克身上。
“弗兰克将军”，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直接敲打在听者的胸腔与颅骨之内，清冷，平静，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刻意的羞辱，“公乃世之英豪，却负隅顽抗，以致今日被擒，可惜啊”。
弗兰克依旧垂着头，仿佛那声音只是穿堂而过的冷风。
留里克并不在意，继续道，声音在大殿中平稳地流淌：“还有你，赫迪拉，弗兰克现在唯一的学生，你们在的抵抗，很英勇，以致我千名军士尸陈沙场，以及……”她略微停顿，像是计算，又像是给予阵亡者某种形式的确认，“不下十位值得记录名字的勇士。作为敌人，你们赢得了战士的敬意。”
赫迪拉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场惨烈到每一寸土地都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役，那一个个在法术辉光与龙息中湮灭的同袍面孔，因她这平静的叙述而再次灼烧着他的神经。
“但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们失败的彻彻底底”，留里克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终结般的意味，“人类帝国，德正十三年，不，现在已无此年号。你们的皇帝，已经签署了《长都条约》。他，以及所有在世的直系皇族，接受了王爵的封号，与对应的封地，正安享生活。帝国政府各级官吏，已有九成七效忠新朝。军队，包括你们曾统领的北方军团、中央禁卫军、东海岸舰队，均已放下旗帜，成建制解除武装，军官大多已接受整编与任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弗兰克和赫迪拉早已破碎的防线上。
“你们的陛下，”留里克的声音打断了他，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很懂得审时度势。活着，保有爵位与富贵，总比成为史书上又一个‘殉国’的符号，要实际得多，不是吗？”她微微前倾了身体，那暗金色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赫迪拉几乎喘不过气，“至于你们，弗兰克，赫迪拉，你们为之奋战的一切——帝国、皇帝、军队、同袍——都已不复存在，或已改换门庭。
弗兰克终于有了反应。他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数千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地回视着龙族的女皇，依旧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