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里克与他对视了片刻,那熔金般的竖瞳里,似乎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她重新靠回王座,恢复了那俯瞰的姿态。
“我不会杀你们,你们放心”,她宣布,语气如同决定今日的天气,“并非因为你们的皇帝求情,他或许提过,但无足轻重。也并非完全因为你们那点可笑的、过时的勇武,勇士,我们龙族是很多的”,她的目光扫过弗兰克残破铠甲上几道深可见骨的、绝非普通兵器能留下的创伤,“我欣赏你们的才干,而不是普通的武艺,你们是令我尊重的”。
“带下去。”留里克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丝尘埃,“安置在‘静思殿’。以礼相待,但需严加看管。”
“是!”四名龙族近卫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中轰鸣。他们再次上前,这次动作似乎稍微“客气”了些,但依旧不容抗拒地将两人架起,转向大殿一侧的偏门。
在即将被拖出那扇巨大的、雕刻着龙翼图案的侧门时,赫迪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望向王座。留里克女皇已侧过身,单手支颐,望着大殿穹顶某处虚无,那完美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冰冷而遥远,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她漫长统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打发时间的插曲。
“静思殿”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讽刺的温柔。它并非牢狱,没有栅栏,没有刑具,甚至堪称雅致。一间宽敞的殿室,地上铺着厚厚的、织工精美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有两张宽大舒适、铺着柔软垫褥的床榻。一张黑檀木的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摆着几卷空白卷轴和笔墨的书架,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窗户,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花异草,假山流水,远处能看到皇宫更高处、风格迥异的尖塔与飞檐。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日夜守着至少四名气息沉凝的龙族卫士。
弗兰克被扶到一张床榻边坐下后,便如同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人类的世界,眼神空茫。赫迪拉则焦躁地在室内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地毯上。
“老师……”赫迪拉终于停下,声音干涩,“她说的……是真的吗?都投降了……真的……吗”。
弗兰克没有回答。良久,就在赫迪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沙哑、苍老,仿佛生锈铁器摩擦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或许吧,但是这不是借口”。
第二天,同样的时辰,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侍卫,只有留里克女皇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更为简便的墨绿色长袍,长发松松绾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极致威严,却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尽管那非人的美感与压迫感丝毫未减。她手里提着一个多层食盒,是精美的漆器,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赫迪拉瞬间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弗兰克依旧坐在窗边,姿势似乎都未曾变过,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来人。
留里克仿佛没看到两人的戒备,径自走到黑檀木桌边,将食盒一层层打开。诱人的食物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赫迪拉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烤得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的肋排,点缀着香草;浓稠的、奶白色的蘑菇汤;新鲜烘烤、还带着麦芽香气的小圆面包;甚至还有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颜色清亮的饮品,闻起来像是某种花茶。
“龙脊山脉南麓的兽肉,肉质鲜嫩,活力充沛,以秘法烤制,最能补充气血。”她将菜肴一样样取出,摆好碗碟,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布置一场寻常的午宴,“汤用的是森林深处百年以上的‘荧光菇’,辅以雪顶牦牛的初乳,对稳固精神、修复暗伤有奇效。面包的麦种来自西境平原,一年一熟,阳光充足。茶是‘月影昙’第一次开花前采摘的蓓蕾所制,能宁神静心。”
她的介绍平静无波,就像在陈述食材的产地与特性。摆好后,她自己在桌边一张空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依旧僵立的两人。
“过来。”她说,不是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坐下。吃饭。”
赫迪拉看向弗兰克。弗兰克沉默地注视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缓缓抬起眼,看向留里克。留里克也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食物的香气固执地钻入鼻腔,唤醒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最终,弗兰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他的动作僵硬,却稳定。赫迪拉喉结滚动了一下,也跟着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了餐具。
留里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是个未成形的微笑,或许什么都不是。
进食的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碟偶尔的轻碰。食物美味得超乎想象,每一口都蕴含着温和的能量,滋养着他们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干涸的经脉。但赫迪拉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吞下带刺的荆棘。弗兰克则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人类的烹饪技艺,尤其是对火候与香料的把握,确有独到之处。”留里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用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动食物,只是看着他们吃,仿佛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可惜,你们那位皇帝,更热衷于钻研宫廷宴席的排场与珍稀食材的堆砌,德正十年,东海进献一对‘霓光鲷’,存活不过三日,为保其鲜,动用冰系法师十二人,日夜轮值,耗费魔晶无数,只为满足他一餐之鲜。如此君王,值得你们效死?”
赫迪拉咀嚼的动作停下了,胸口堵得发慌,弗兰克则夹起一块蘑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然后放下筷子,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向留里克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食不言。”
留里克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唇角,似乎真的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很好。”她说,不知是在评价食物,还是评价弗兰克的话。
她没有再试图交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吃完,然后起身,将碗碟收回食盒,动作优雅而自然。离开前,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又恢复成雕塑状态的弗兰克,和盯着空盘子发呆的赫迪拉,淡淡道:“明日此时。”
门,轻轻合上,锁舌扣入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留里克女皇每日准时出现,亲自送来三餐。菜式每日变换,无一不精,无一不蕴含着对修行者大有裨益的食材。她不再总是谈论皇帝,话题渐渐扩散。
“弗兰克,你能很优秀,将剑术与法术推至如此境界,没准在某些地方还可以与我相较量呢,天赋、毅力、缺一不可。可惜,路走窄了。” 她会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点评着人类的“先天不足和种族低劣性”。
又或者,在送来一盅明显能安神定魄的甜羹时,她会说:“魔药学?人类确实有些小巧思,尤其是在处理低阶草药的精微复合方面。但你们太执着于‘配方’与‘比例’,视先贤典籍为圭臬,不敢越雷池半步。龙族长老调配药剂,更多依赖对材料本身的感知与引导。这位小辈,以前融合冰焰草与地心莲子的想法,很有魄力,可惜,方向错了,引爆了自己的实验室。勇气可嘉,智慧不足。”
赫迪拉每次听到这些,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的话语,总是平静地揭开人类文明伤疤,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弗兰克绝大多数时候沉默。只有一次,当留里克谈起人类法师塔固步自封、排斥异种智慧,导致数百年来法术模型毫无根本性创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想表达什么”。
留里克正在摆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我知道,你觉得我在闲聊,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确实”。
弗兰克不再说话,只是拿起勺子,慢慢喝汤。但赫迪拉注意到,老师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留里克也并不总是批评。她会以那种平淡的语调,讲述龙族治下的景象。
“西境平原的麦田,今年采用了新的轮作法,预计收成可增三成,且不易受枯萎病影响。那里的农人,现在关心的是收成与赋税,而非边关又起了什么烽烟。”
“东海之滨,三座新的深水港正在修建,采用混合了精灵木工与矮人石艺的技法,预计可抵御百年一遇的风暴。商路正在重新打通,南方的香料,北地的毛皮,西方的矿石,会比以往流通得更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