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描绘的,是一个战火平息、秩序重建、甚至可能更加繁荣的世界。没有烧杀抢掠,没有种族灭绝,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治理与规划。赫迪拉有时听着,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曾经誓死捍卫的帝国,那些腐朽与不公,那些底层人民的苦难,在这样宏大而高效的“治理”面前,是否真的更有价值?
但他立刻又会惊醒,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感到羞耻和愤怒。这是侵略者粉饰太平的谎言!是糖衣毒药!
他看向老师,弗兰克总是沉默地听着,吃着,那双向来深邃锐利的眼睛,如今常常望着窗外,望着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精致的庭院风景,不知在想什么。只有一次,赫迪拉半夜惊醒,看到老师依旧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清冷的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与风霜的脸上,那侧影,竟流露出一种赫迪拉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与茫然。
日复一日。留里克每日都来,像一个最恪尽职守的送餐人,又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观察者与讲述者。她的话题天南地北,从修炼到治理,从历史到见闻,语气始终平淡。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回应或投降,只是将话连同那些精美的食物一起,一丝丝地浸润到这个与世隔绝的侧殿之中。
直到有一天,她送来一种赫迪拉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清冽酒香的饮品。
“这是‘龙血葡萄’第一次试酿的酒,产量很少。”她破例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酒液在琉璃杯中泛着红宝石般的色泽,“尝尝。人类用葡萄酿酒的历史更久,或许你们能给出不同的评价。”
赫迪拉抿了一口,一股热烈而醇厚的暖流滑入喉中,紧接着是复杂的果香与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凛冽气息,确实与人类酿造的酒液风味迥异,但异常美妙。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留里克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波光,忽然说:“你们知道,为何你们那位皇帝,能如此迅速地接受王爵之位,并‘说服’了大部分臣僚吗?”
赫迪拉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怕死,”留里克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耳膜,“至少,不全是。是因为我们给了他,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清晰明确的未来。”
她抬起眼,暗金色的竖瞳在酒液的映衬下,流转着莫测的光:“我们告诉他,也告诉所有愿意合作的人类上层:投降,失去的是名号,是虚妄的‘至高权柄’,但可以保留绝大部分财富、地位、家族传承,甚至可以在新的秩序中获得一定的、实际的权力。抵抗,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啜饮了一小口酒,继续用那平静到残酷的语调说:“他们很聪明,很快就算清了这笔账。所谓的‘气节’、‘忠诚’、‘种族大义’,在家族存续、血脉传承、实际利益面前,轻如鸿毛。更何况,我们并非要灭绝人类,只是要一个服从的、可被管理的新秩序。那么,由谁来作为人类代表,协助管理这个新秩序,对我们而言差别不大,对他们而言,却是生死攸关。所以,你们看,”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我们打败了所有人类,是大部分人类的上位者,主动选择了与我们合作。”
“就像你们,弗兰克,赫迪拉。”她的目光转向他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你们无亲无故,没有家族需要延续,没有巨额财富需要守护,没有子孙后代需要铺路。你们的‘忠诚’,无所羁绊。也因此,纯粹得可敬,又……愚蠢得可怜。你们守护的皇帝,已经乐不思蜀;你们效忠的帝国,已不复存在;你们保护的子民,其中一部分,或许正在新领主的带领下,适应新的税收法令。你们的坚持,还能改变什么?还能温暖谁?”
“住口!!!”赫迪拉猛地站起,眼眶赤红,浑身颤抖,打翻了面前的酒杯,那宝石红的酒液泼洒在昂贵的暗色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污迹。“你懂什么,你这个侵略者!刽子手!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忠诚,我们为家园而战,不是为哪个皇帝,更不是为了你们那套弱肉强食、冰冷无情的狗屁秩序!”
他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多日来积压的愤怒、屈辱、彷徨与那一丝丝被悄然催生的动摇,全都化作了这失控的爆发。
弗兰克依旧坐着,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留里克静静地看着失态的赫迪拉,看着他像一头受伤的、绝望的幼兽,眼中既无怒意,也无嘲讽,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亘古寒冰般的平静。等赫迪拉的吼声在空旷的殿室中渐渐变成破碎的喘息,她才慢慢开口,向弗兰克说道。
“看来你的学生不大懂礼数啊”
弗兰克淡淡的说:“知大德而不守小礼,也没什么不对的”。
“信念,很珍贵。”留里克站起身,不再看摇摇欲坠的赫迪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但偏离了现实的信念,只是空中楼阁。失去了所承载对象的忠诚,只是无的放矢。你们可以继续坚守,在这‘静思殿’里,守着你们那无处安放的忠诚,直到时间的尽头。这对我而言,并无损失。这座宫殿很大,多养活两个人,与多摆放两件精致的古董,并无区别。最后奉劝一句,以礼来降的话,托你老师的身份,你们俩个人保底封公,这可是别人可遇不可求的条件哦”。
她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明日此时,我会带来东境新贡的‘雾岚茶’,据说有清心明目之效。你们可以继续思考,继续沉默。食物和茶点,我会照常送来。毕竟,”
她微微侧首,露出小半边完美而冰冷的侧脸,以及那暗金色竖瞳的一瞥:
“看着一件精美的、固执的、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旧物,如何在自己面前慢慢蒙尘,锈蚀,最终失去最后一点光泽……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门,轻轻合拢。
赫迪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插入发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哭声。
弗兰克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数千年来曾映照过无数生死、看淡了荣辱兴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洞彻。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瘫坐在地、蜷缩如虾米的弟子,又缓缓移开视线,再次望向窗外。
窗外,庭院里的“流光兰”到了时辰,正次第绽放出微弱的、梦幻般的蓝色光晕,将奇石流水点缀得如同幻境。这是龙族培育的观赏植物,美丽,精致,没有香气,也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只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光照下,展示这短暂而易逝的美。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片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美丽,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点点亮起,又终将在固定的时辰后,一点点熄灭。
殿内,只剩下赫迪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和一片比殿外夜色更加浓重、更加顽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