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迪拉,瘫倒在地毯上,外表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人类十三四岁模样的生物。她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光,璀璨的金色长发如同最华贵的绸缎铺散在深色的地毯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
脸蛋小巧精致,眉毛细长,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依旧是赫迪拉原本的灰蓝色,但眼型变得更大、更圆,湿漉漉的,还残留着剧烈的痛苦和极致的茫然,长而浓密的金色睫毛上挂着生理性的泪珠,一条金鳞小尾巴无措地蜷在腿边。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像是一个误入此地的、不谙世事的龙族贵族幼女,美丽、脆弱、惹人怜爱。
弗兰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硬弓。
他脸上那千年不变的岩石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震惊、难以遏制的狂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的复杂神情。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蜷缩着的、金色的小小身影上,又从那条微微摆动的小尾巴,移到那张虽然改变但依稀能看出赫迪拉某些神韵的、稚嫩的脸庞上。
他握着椅背的手指,深深掐进了坚硬的木料中,留下几个清晰的凹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一片。胸膛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对他……做了什么?”弗兰克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仿佛锈蚀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尽管这杀意在绝对的囚禁与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留里克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愤怒与寒意。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弗兰克,而是微微弯下腰,从旁边拿起一件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同样质地考究的白色小袍子,看尺寸,正是为眼前这“新身体”准备的。她动作堪称温柔地将袍子裹在那颤抖的、小小的金色身躯上,仔细地系好衣带,甚至还顺手理了理那头璀璨的、长及脚踝的金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重新看向弗兰克,暗金色的竖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给一个哭闹的孩子换了件干净衣服。
“如你所见,一点必要的……‘调整’。”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温和一些,但听在弗兰克耳中,却不啻于最恶毒的嘲讽。“这具身体,属于人类的部分过于脆弱,承载不了一个清醒而痛苦的灵魂太久。魔药延长的寿命,也总有尽头,且充满隐患。现在,他获得了更稳定、更具潜力的容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蜷缩着的、裹在白色小袍子里的身影,那“女孩”正用一双属于赫迪拉的、充满惊骇与屈辱的灰蓝色眼睛,死死瞪着她,小小的胸脯因激动和残留的痛楚剧烈起伏,金色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毯。
“介绍一下,”留里克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柔的笑意,这笑意却比严冬更冷,“艾尼莎·布伦堡。我的血脉延续,我的女儿,龙族帝国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弗兰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想怒吼,骂这个女皇一通,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带着幼嫩童音、委屈又依赖的呜咽:“别这样呀”声音软糯,带着刚“新生”的迷茫与不适。
这声音一出,弗兰克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终于彻底崩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黑暗。他看着那小小的、熟悉又陌生的学生。
留里克似乎对艾尼莎的反应很满意,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璀璨的金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乖,艾尼莎刚刚完成转化,还需要适应。这里有些……旧时代的气息,不适合你。”
她说着,弯下腰,竟是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异常轻柔的姿态,将地上那小小的、裹在白色袍子里的身体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这依恋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弗兰克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留里克抱着新鲜出炉的“女儿”,转身,面向弗兰克。她的目光再次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那“温柔”的一幕只是幻觉。
“弗兰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布下结界的寂静殿宇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关于你,关于未来。”
弗兰克喉结滚动,死死地盯着她,以及她怀中那个眼神愤恨的“艾尼莎”,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中的冰冷,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你的坚持,我很欣赏,但毫无意义。”留里克的声音平稳地推进,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试图凿开弗兰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人类帝国已成过往云烟,你的皇帝陛下,如今在我的宫廷里,很满意他的王爵生活,锦衣玉食,安全无虞。你的同袍,识时务者已居新朝显位,冥顽不灵者,也已化为尘土。你,弗兰克,人类剑法与法术的巅峰,一个活着的传奇,还要为那个早已抛弃你的幽灵帝国,殉葬到几时?”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抱着艾尼莎的姿势,让那小小的、金色的脑袋更舒服地靠着自己,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大陆任何强者心动的筹码:
“向我宣誓效忠,弗兰克。我以龙族女皇、帝国主宰之名承诺,指洛水为誓,你,将获得仅次于我的尊荣。”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死寂的殿中:
“我将赐你大公爵位,享万户封邑,裂土自治建国,一应律法赋税,皆可由你自定,只需名义上奉帝国为正朔。”
“许你组建亲卫,规模、建制、装备,按你心意,不受帝国常规制掣,只听你一人号令。”
“在帝国之内,见皇族不拜,除我之外,无人可受你屈膝之礼。赞礼官唱名,只称公爵,不直呼其名。入我朝堂,可携兵刃,可见我不躬。”
最后,她微微停顿,暗金色的竖瞳凝视着弗兰克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抛出了最终的、几乎不可思议的价码:
“以及,帝国公主,我的女儿,艾尼莎·布伦堡的启蒙导师、武技与法术的太师之位,官至一品。她的成长,需要一位好老师指引。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公爵、万户侯、自治权、私人军队、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让曾经的帝国大元帅疯狂。如今,它们被捆在一起,如同世界上最璀璨诱人的王冠,被轻轻放在了弗兰克这个阶下囚、败军之将的面前。
只需他点一点头。只需他弯下那挺直了数千年的膝盖。
弗兰克的目光,从留里克那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之事的脸上,缓缓移向她怀中。艾尼莎也正看着他,那双被强行赋予幼态、却依旧残留着赫迪拉灵魂碎片的灰蓝色大眼睛里,充满了残留的痛苦,有对自身变化的恐惧,对老师刻骨的愧疚交织成的茫然。
弗兰克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看着那条无意识轻轻摆动、彰显着非人身份的金色小尾巴。昨夜女皇那冰冷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回荡:“……只是两件精致的、固执的、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旧物……”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还有赫迪拉,两件“旧物”,在这富丽堂皇的囚笼里,慢慢蒙尘,锈蚀,最终失去最后一点光泽。
留里克开出的条件,是一桶华美、具有极大诱惑力的金漆。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被重新粉饰,摆放在这新帝国最显眼的位置,享受无上荣光。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粘稠。晨光在缓缓移动,照亮更多漂浮的微尘,也照亮弗兰克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每一分凝固的沧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次看向留里克。那双眼眸深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不是妥协,而是沉淀为一片更深、更暗、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如同万载寒冰下的玄铁。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轻微、充满了无尽嘲讽、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的弧度。
“哼,洛水为誓,还真是有公信力啊”。
将一切拒之门外的、冰冷的、不屑的嘲讽。
留里克女皇那完美无瑕的、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暗金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的熔金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只是那抱着艾尼莎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怀中的艾尼莎似乎感受到了这微妙的变化,身体轻轻一颤。
留里克没有再说话。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弗兰克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岩石般的外表,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不可动摇的核。然后,她抱着艾尼莎,转身,走向殿门。
她的步伐很稳,依旧无声,象牙白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孤高。走到门边时,那层无形的结界无声消散,外界的微渺声响重新渗透进来。
她伸手,拉开厚重的殿门。门外,两名如雕塑般侍立的龙族近卫微微躬身。
她没有回头,抱着那小小的、金色的身影,迈步走了出去。金色的长发在她的肩头与臂弯间微微晃动。
“照顾好他。”她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是对门外的侍卫所说。
“是!”近卫沉声应道。
厚重的殿门,在弗兰克眼前,缓缓合拢。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锁舌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