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静思殿”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与死寂,也将弗兰克最后那一声的抗议,牢牢锁在了那片逐渐黯淡的晨光之中。
留里克抱着怀中这具新鲜出炉的温暖小身体,走在皇宫空旷而华美的廊道里。她象牙白的常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鞋跟敲击在光可鉴人的玄色玉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长廊中显得格外孤寂。廊柱上缠绕的黑龙浮雕沉默地注视着女皇和她怀中那蜷缩的、微微颤抖的一小团金色。
留里克行走时身体的轻微起伏,透过衣料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还有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冷冽矿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
“放…放开我!”一声带着明显幼嫩童音、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的嘶喊,从留里克肩头闷闷地传来。艾尼莎开始挣扎,用那双变得细嫩白皙的小手,徒劳地推搡着留里克的肩膀,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动,发梢扫过留里克的下颌。“留里克!你这怪物对我做了什么,你个禽兽”。
在龙族的领土上直呼女皇其名,而且充满了仇恨与不敬,可是大罪,轻则问斩,重则夷族。
留里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抱着她的手臂都没有晃动一下,依旧稳稳地托着这具轻飘飘的新身体。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里炸毛的小家伙,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曲折回旋的廊道,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安静,艾尼莎,我的女儿,情绪不宜过于激动。”
“我不是艾尼莎,也不是你的女儿”,更激烈的挣扎,小拳头砸在留里克的肩膀上,对于龙族女皇而言,这力道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更像是小鱼的扑腾。“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赫迪拉•布劳希奇,你这该死的侵略者,把我变回去,立刻,马上!”
怒吼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带着童声特有的尖利,却只引来远处廊柱阴影中侍立无声的宫廷守卫更深的垂首。他们对这异常的一幕恍若未闻,如同真正的雕塑。
留里克终于微微侧过头,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气得脸颊绯红、灰蓝色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女儿。那暗金色的竖瞳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孩子。
“你说谁,大概已经死了吧”,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酷确然,她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教诲的意味,“事实上你是我们龙族的皇族,未来继承大统的储君,可不是低劣的人类”。
“胡说八道,诡辩,不要脸,无耻”,艾尼莎尖叫起来,尾巴因为激动而绷得笔直,尾梢的金色绒球都炸开了,“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畜牲事,你改变了我的身体,还想屈服我如钢铁般坚定的意志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留里克不再回应,只是抱着她,转过一个弯,踏上一段盘旋向上的宽阔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描绘龙族远古传说的彩绘琉璃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琉璃,洒下斑斓而冰冷的光影,流转在留里克象牙白的衣袍和艾尼莎璀璨的金发上,光怪陆离。
挣扎和怒骂一路持续,无耻,恶心的话语层出不穷,直到留里克停在一扇格外高大、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与深色水晶镶嵌而成的巨门前。门无声滑开,里面豁然开朗。
这里是龙族女皇的寝宫,它像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奇异收藏与仪器的巢穴与书房的混合体。空间极其高旷,穹顶是模拟星空的法术造物,无数光点缓缓流转。一侧是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卷轴与典籍;另一侧则陈列着许多水晶罩,里面封印着奇异的矿石、植物标本,甚至某些闪烁着微光的、不知名的生物器官。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厚深灰色绒毯的卧榻,卧榻旁散落着几个同样质地的柔软坐垫。更远处,靠近一整面弧形落地水晶窗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曜石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书和散发微光的魔法器具。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冷肃、神秘、充满知识沉淀感的气息,唯一的暖色,或许就是卧榻边一盏悬浮的、散发着柔和橘光的魔法灯球。
留里克走进房间,那扇暗金大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她径直走到卧榻边,弯下腰,试图将怀中的艾尼莎放在那厚实柔软的绒毯上。
留里克直起身,站在那里,平静地回视着她。片刻,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
寝宫一侧的一扇小门打开,一名身着简洁深紫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挽成髻的女性龙族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年岁不轻,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而恭顺,举止间带着久居宫廷的干练与谨严。她是留里克的亲信女侍官之一,勒斯尔。
“陛下。”勒斯尔躬身行礼,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房间,在看到不远处那个炸毛的小小金发身影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迅速垂下了眼帘。
“准备一下,”留里克吩咐,声音平淡,“艾尼莎需要沐浴,更衣。”她的目光落在艾尼莎身上那件匆忙裹上的、并不合身的白色小袍子上,“尺寸,按我昨日交代的。”
“是,陛下。”勒斯尔再次躬身,然后转向艾尼莎,脸上露出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声音也放得轻柔:“公主殿下,请随我来。”
“公主殿下?”艾尼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尖细,“看看我!看看我这副鬼样子!”她猛地扯了一下自己灿金色的长发,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条不受控制微微摆动的小尾巴,“这都是她的‘杰作’,我才不是你们的公主,永远不是!”
勒斯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到这激烈的言辞,只是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势:“浴池已经备好,水温适宜,还有安神的香氛。”
“我说了,我不去,为什么要去”,艾尼莎背靠着冰冷的水晶柜,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尽管那小手此刻柔软得毫无威胁。“我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留里克静静地看着这场小小的对峙,没有出声干预,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她甚至走到那张黑曜石书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卷轴,展开看了起来,完全将艾尼莎的愤怒叫嚣当成了背景噪音。
“诶诶诶,你这条坏龙,忽视我算什么本事,难不成又想装哑巴”。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压迫更让赫迪拉感到屈辱和无力。他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反抗都无处着力。勒斯尔则始终保持着恭顺而耐心的姿态,既不强行靠近,也不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等着。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寝宫里只有留里克翻阅卷轴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魔法灯球稳定的微光。艾尼莎最初的激烈情绪,在对方这种冰冷的、程式化的应对下,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取代。这具新身体似乎更容易感到消耗,激动过后,一阵虚弱感袭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哎呀,好丢脸啊,简直就是丢脸她妈给丢脸开门,丢脸到家了。
留里克的目光似乎从卷轴上抬了一下,瞥了这边一眼,又落回了卷轴,仿佛只是不经意。
终于,艾尼莎咬了咬牙,从水晶柜前离开,但不是走向勒斯尔引导的方向,而是赌气般快步走到房间另一角,离留里克的书桌和卧榻都远远的,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和那条沮丧地耷拉在地上的小尾巴。
勒斯尔看向留里克,留里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片刻后,勒斯尔带着几名低眉顺目的侍女回来了。她们没有试图去触碰角落里的艾尼莎,而是训练有素地开始忙碌。巨大的、雕刻着龙纹的白玉浴盆被抬了进来,注入温度适宜、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温水;柔软厚实、绣着精致暗纹的浴巾和一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衣物被放在卧榻边;甚至连一碟看起来就十分诱人、小巧精致的点心和一杯散发着果香的饮品,也被悄悄放在离艾尼莎不远不近的一个矮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