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 留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却让艾尼莎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望到打碎了我的‘安宁’,触动了‘静思殿’的警戒符文,引开了守卫,用拙劣的炼金产物制造混乱,最后,” 她微微停顿,暗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帮助一个危险的重犯,突破了我亲自设下的囚笼,在皇宫重地,制造了一场令人不快的骚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她那自以为周密、实则漏洞百出的计划。艾尼莎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那些偷偷摸摸的观察、自以为是的准备、孤注一掷的行动,在对方眼中,或许就像孩童笨拙的涂鸦,早已一览无余,甚至可能一直在冷眼旁观。
“陛下,” 勒斯尔适时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汇报今日的菜单,“外围回报,目标已突破‘静思殿’后巷,击伤十七名巡逻卫兵,夺马厩北侧战马一匹,冲破西侧外墙警戒线,目前……不知所踪。暴雨影响了追踪法术的精度,已派出三支小队沿不同方向追索。”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艾尼莎脑海中炸响。一瞬间,狂喜与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她!成功了?老师……至少暂时冲出去了?逃离了这座皇宫!可“不知所踪”……外面是龙族控制的广袤领土,暴雨如注,追兵四出……他能逃多远?能活下去吗?
留里克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看勒斯尔,目光始终锁定在艾尼莎脸上,仿佛在欣赏她眼中瞬间闪过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变化,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如何被更深沉的忧虑和恐惧迅速淹没。
“一个人类,纵然有些实力” 留里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嘲弄,那嘲弄如此之轻,却比任何怒骂都更伤人,“一个衰老且带伤的人类。就算他曾经是所谓的人类第一,又能如何?”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艾尼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的雨珠。
“冲出去,然后呢?外面是我族的疆域,每一寸土地都在监控之下。暴雨能掩盖一时,能掩盖一世吗?他能躲到哪里?莽莽群山?那里有我族的空中哨所。隐匿人烟?人类的城镇村落,早已纳入帝国的管理体系。
就算他真的侥幸,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过了最初的追捕,苟延残喘几日,几月,甚至几年,”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艾尼莎的耳膜,“一个失去了国度、失去了同袍、失去了力量源泉的孤魂野鬼,活在无边无际的逃亡与恐惧里,又能改变什么?
见证他誓死捍卫的一切,如何在新的秩序下,变成历史书里无关紧要的一页注脚?”
艾尼莎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留里克的话语,像最恶毒的诅咒,将她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碾碎,曝晒在残酷的现实之下。是啊,老师逃出去了,然后呢?等待他的,真的是自由和希望吗?还是更漫长、更绝望的囚笼?
“至于你,艾尼莎,” 留里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却更加令人窒息的东西,“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一次英勇的救援?一次对命运的抗争?”
她轻轻摇了摇头,几缕湿发随之晃动。
“不。你只是,完成了一次拙劣的、冲动的、毫无意义的……孩童式叛逆。”
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用我教你的魔法知识,我允许你接触的宫廷布局,甚至利用了我给予你的、‘公主’身份的便利,去达成一个注定失败、只会让你关心之人陷入更悲惨境地的目标。”
她伸出手,那只手依旧白皙修长,指尖甚至带着雨水的微凉,轻轻抬起了艾尼莎的下巴,迫使她无法躲闪那暗金色眼眸的注视。
“你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你依然愚蠢地眷恋着那个早已腐朽的过去?证明了你所谓的‘忠诚’和‘勇气’,不过是缺乏远见和智慧的鲁莽?
还是证明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捏着艾尼莎小巧的下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六个月来的乖巧、进步、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天赋’,都只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表演,一场试图蒙蔽我、为你那可笑的计划铺路的骗局?”
艾尼莎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因为下颌的微痛,而是因为留里克话语中揭示的、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她的一切努力,一切伪装,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滑稽的表演。
留里克松开了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指尖在空中虚弹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艾尼莎湿透的衣裙、凌乱的头发、苍白惊惶的小脸,最后,落在了她身后,那条因为紧张和恐惧而紧紧蜷缩起来、贴在裙摆上的金色小尾巴。
“看来,我对你的‘教育’,还远远不够。” 留里克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真的在思考教育问题的意味,“你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什么是‘身份’,什么是‘责任’,以及,挑战规则的代价。”
她不再看艾尼莎,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铺着深灰色绒毯的卧榻,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审判只是日常训话。
“勒斯尔,” 她吩咐道,“带她去清洗干净,换上寝衣。今晚,她留在这里。”
勒斯尔躬身:“是,陛下。”
艾尼莎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留在这里?在这间寝宫?和留里克一起?这……这是什么意思?新的囚禁?更严厉的监控?还是……
留里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淡淡地瞥过来:“不是惩罚,艾尼莎。只是让你更清楚地知道,你属于哪里,你的‘任性’,会带来什么样的……微不足道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