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暴雨如注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急促奔跑、尖锐呼喝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令她心脏揪紧的、属于追捕的声响。皇宫仿佛一头被骤然惊醒的巨兽，此刻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这咆哮透过厚重石墙，化为无处不在的、压抑的震颤，传递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面，也传递到她僵直的脊背。
寝宫里依旧弥漫着那种混合了古老卷轴、冷冽矿物与一丝提神熏香的独特气息，一切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艾尼莎站在门口，湿透的深色斗篷沉重地挂在肩上，不断往下淌水，在地面上聚集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深色痕迹。浅灰色的裙摆也湿了大半，紧贴着小腿，冰凉刺骨。
金色的发辫在刚才的奔跑和混乱中早已散开，几缕湿发粘在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颊上。她垂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脚下那摊不断扩大的水渍，看着水渍边缘倒映出的、扭曲变形的穹顶微光。
带她回来的两名近卫，全身覆甲，雨水顺着甲叶缝隙流淌，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退下，而是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一左一右，将她“护送”至寝宫中央，然后退到门边，手扶剑柄，垂首侍立。
勒斯尔无声地从内室走出，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紫色长裙，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先是对着两名近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艾尼莎身上，那目光像最精准的尺，迅速丈量了她此刻的狼狈、湿漉、以及某种强行维持的、却又摇摇欲坠的平静。
勒斯尔没有开口，只是走上前，动作利落地解下了艾尼莎湿透的斗篷，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块干燥柔软的大毛巾，轻轻裹在她不住发抖的、单薄的肩膀上。
“公主殿下，请稍候。”勒斯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日常琐事。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艾尼莎没有动，也没有回应。肩膀上的毛巾带来些许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耳朵上，努力捕捉着宫殿外、暴雨声中，任何一丝关于追捕结果的声响。每一次远处的闷响，每一次稍显急促的脚步，都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随之停滞。
老师……成功了吗？冲出那条昏暗杂乱的通道了吗？能找到那个也许存在的旧排水口吗？外面的雨这么大，会不会影响他？追兵那么多，他孤身一人，还带着伤……不，老师很厉害，他是人类第一的剑士和法师，就算没有魔力，他的身手也……可是，这里是龙族皇宫，守卫森严，还有那么多龙族强者……
各种念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草，疯狂地纠缠、撕扯着她的思绪。希望与绝望，担忧与祈祷，还有那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等待判决的恐惧，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泥沼，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敢去想失败的下场，不仅仅是对她，更是对弗兰克，如果被抓回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寝宫那扇高大的暗金水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玉石地面上，带着雨水浸染后的轻微湿响，却依旧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艾尼莎紧绷的神经上。
门无声滑开。
留里克女皇走了进来。
她似乎刚从雨中归来，墨紫色的长裙下摆边缘，沾染了些许深色的水渍，像是无意间踏过了积水。浓密如夜的长发依旧挽着庄重的高髻，但有几缕发丝挣脱了束缚，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为她完美冰冷的容颜增添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她身上也带着雨水的湿气，混合着宫殿外冰冷空气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摩擦后余韵的气息。
她没有披披风，也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这片被紧张和寂静笼罩的空间。
勒斯尔和两名近卫深深躬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前。
留里克的目光，甚至没有扫向他们，径直落在了寝宫中央，那个裹着毛巾、浑身湿透、低头颤抖的小小身影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依旧是那张完美得近乎非人的面孔，只是那暗金色的竖瞳，比平日更加幽深，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她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像敲打在艾尼莎的心鼓上。
艾尼莎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冰冷，沉重，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强迫自己站直，不要瘫软下去。肩膀上的毛巾滑落了一半，她也毫无知觉。
留里克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艾尼莎能看清她裙摆上水渍晕染开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冷香和那丝奇异金属气息的味道。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抬起头。”
留里克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即将喷发的、冻结一切的火山。
艾尼莎身体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视线先是落在留里克胸前那繁复的龙纹刺绣上，然后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移动，掠过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颜色比平日更淡几分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暗金色竖瞳。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出了瑕疵、但尚在可控范围内的珍贵器物。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看到顽童弄脏了昂贵地毯般的，不耐与厌烦。
“解释一下。” 留里克开口，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艾尼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如何解释？说她不甘心做亡国奴？说她无法忍受认贼作母？说她要救自己的老师？每一条，都是足以触怒对方、招致灭顶之灾的理由。她张了张嘴，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恐惧和紧张而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留里克冰冷的面容。
“我……” 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我……去看望弗兰克阁下……” 她试图重复之前的借口，但声音微弱，毫无说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