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啊，不知道你们龙族有没有叫过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弗兰克的手臂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箍着艾尼莎纤细的腰肢，在漆黑的密林中迅疾穿行。
他选择的路径刁钻而隐蔽，并非沿官道或任何明显的兽径，而是专门挑拣那些林木最茂密、荆棘最丛生、地形最崎岖难行的地方，却精准的把艾尼莎护着，没让她被划拉着。
颠簸，剧烈的颠簸。弗兰克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夹带着一个人，在林间纵跃穿梭也如履平地。
艾尼莎感觉自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行李，在粗暴的搬运中不断撞击着他坚硬的肩胛和臂弯，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枝叶抽打的噼啪声，自己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慢一点啊。” 最初的震惊过后，屈辱和愤怒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挣扎起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疯了，这里是帝国腹地，你逃不掉的，深思熟虑啊” 。
她嘶喊着，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因未知命运而生的巨大恐惧。
八年的宫廷生活，留里克那看似无微不至实则密不透风的“保护”，早已让她习惯了某种既定的安全与秩序。
此刻，这种秩序被弗兰克以一种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彻底打破，将她抛入全然陌生、充满危险的黑暗荒野。
弗兰克对她的哭喊、质问、挣扎，一概不予理会。他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山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避开任何可能的光源或响动，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仿佛艾尼莎的所有情绪反应，在他眼中都只是无意义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艾尼莎的挣扎渐渐无力，变成了生理性的颤抖和断续的呜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昏厥过去时，弗兰克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似乎抵达了一处山坡的背阴面，林木更加高大浓密，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弗兰克在一面爬满藤蔓、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岩壁前停下。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警惕地扫视了身后一番，确认没有追踪者的气息，这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厚重的藤蔓——下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苔藓和陈旧气息的凉风，从洞口深处幽幽吹出。
没有犹豫，弗兰克矮身，夹着艾尼莎，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而低矮，必须蜷缩身体才能通过。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弗兰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艾尼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对黑暗和密闭空间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能感觉到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岩石地面，头顶和身侧是粗糙湿润的岩壁，苔藓滑腻的触感令人不适。
弗兰克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也步伐稳健，没有碰到任何障碍。
这条狭窄的通道并不长，大约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昏暗，但借着从洞口方向透进来的、被藤蔓过滤后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以及某种岩壁上散发出的类似萤石的幽光，艾尼莎勉强能看出，他们进入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让人站直身体的天然岩洞。
岩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堆积着一些干草和看似破旧的行军毯，还有一个用石头简单垒砌的、早已熄灭的火塘。
洞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里有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但并不污浊，似乎有隐蔽的通风口。这里显然是弗兰克精心挑选、甚至经营过一段时间的藏身之所。
弗兰克终于松开了手臂。艾尼莎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冰凉湿滑的岩壁才站稳。
长时间被箍住的腰部和手臂传来阵阵酸痛和麻木感，她急促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充满原始气息的环境，又猛地转头看向弗兰克。
他正背对着她，走到岩洞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个很小的、从岩缝中渗出的滴水处，下方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用整块石头粗略凿成的水盆。
水盆旁边，堆放着几块黑乎乎、像是熏肉的东西，一个瘪了的皮质水囊，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野兽皮缝制的包裹。
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弗兰克的脸上，脖颈，以及肩膀手臂裸露的皮肤上。
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晕，正从他身体表面浮现、流转。光晕所过之处，那些刻意伪装出的、属于底层龙族的特征，额前短小暗淡的弯角、脸颊到耳根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粗糙的皮肤纹理、甚至包括那略显佝偻的姿态和浑浊的眼神——都在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缓缓消退、改变。
弯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额头。疤痕淡化、隐去，露出下面原本的、虽然布满风霜却轮廓清晰的皮肤。
佝偻的腰背挺直，浑浊的眼神褪去伪装，恢复了艾尼莎记忆深处那份历经沧桑却依旧锐利如古井寒潭般的清明。甚至连身高和肩宽，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调整，变得更加挺拔、匀称。
变形术，而且是极其高深、连龙族宫廷法师都未必能轻易识破的变形术。
八年来，他就是靠着这个，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底层龙族，在帝国的夹缝中生存、潜伏，直到混入叛军。
当最后一点伪装的光晕消散，站在艾尼莎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落魄麻木的“疤脸”，而是她记忆中的老师弗兰克。
虽然比八年前更加消瘦，脸上刻满了流浪与挣扎的痕迹，眼神更加深邃沉郁，甚至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
艾尼莎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震惊、迷茫、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真的是他。
不仅仅是眼神，而是完完整整的他。所有破碎的印象，在此刻终于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