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震惊,他走到内房的石盆边,就着岩缝滴下的、缓慢积蓄的冷水,开始清洗。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久经战阵之人特有的、绝不浪费一丝力气的效率。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他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身体,带走血污、尘土和伪装的最后气息。
他没有使用任何清洁法术,为了不留下魔力痕迹,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力搓洗着皮肤,仿佛要将这八年亡命生涯沾染的一切污秽都彻底洗净。
水花溅起,在昏暗的岩洞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艾尼
终于,他洗完了。用一块同样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然后从那个兽皮包裹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虽然陈旧但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裤,默默地穿上。
衣物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地方打着补丁,却异常干净,与之前“疤脸”那身肮脏破烂的装束判若云泥。
穿戴整齐后,弗兰克这才出内房转过身,正面看向依旧僵立如木偶的艾尼莎。他的目光在她沾满尘土、泪痕狼藉、甚至还有几道被树枝刮伤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简陋的火塘边,熟练地取出火石和一小簇干燥的引火绒。
几下清脆的敲击,微弱的火星溅落在引火绒上,他小心地吹气,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点燃了火塘中早已准备好的、劈砍整齐的细小干柴。
火光渐渐稳定,跳跃着,驱散了岩洞的一部分阴冷和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接着,他拿起那个歪扭的石盆,走到渗水处,接了半盆清水,架在刚刚燃起的火堆上。
然后,他又走到岩洞另一侧,从一个不起眼的、用石板遮掩的小缝隙里,取出一个用某种坚韧植物编织成的小小网兜,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个同样粗糙、但打磨得还算光滑的石杯,一小撮用干净叶片包裹着的、颜色深褐的干枯植物,似乎是茶叶,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暗沉的东西,像是粗盐或某种调味料。
他就地坐下,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等待着石盆里的水烧开。火光映照着他清洗后干净却依旧沧桑的侧脸,明暗不定。
岩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逐渐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弥漫开来,比之前的奔逃更加让人窒息。
艾尼莎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身体的酸痛、手腕的淤青、脸颊上被树枝刮伤的火辣辣感觉,还有腹中的饥饿与干渴,一齐涌了上来。
但比生理不适更强烈的,是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茫然无措。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有千万句,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问他为什么劫持自己,问他这八年怎么过的,问他那一剑之后发生了什么,问他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水,渐渐烧热了,冒出缕缕白气。
弗兰克用一块厚布垫着,将滚烫的石盆从火堆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稍微冷却。然后,他拿起那个石杯,用热水仔细烫过,倒掉。
再从植物网兜里捏出一小撮干枯的茶叶,放入杯中。叶片蜷缩,颜色深褐,看起来是最劣等、最粗糙的那种荒野粗茶。
他提起石盆,将热水缓缓注入杯中。干燥的茶叶在热水的冲击下舒展开来,一股极其苦涩、甚至带着些微烟熏火燎气息的味道,伴随着蒸腾的热气,在阴冷的岩洞中弥漫开来。
这气味与皇宫中留里克常喝的、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经过繁复工艺炮制的顶级香茗,有着天壤之别,粗粝,原始。弗兰克没有立刻将茶递给艾尼莎。他沉默地等了几秒,待茶稍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艾尼莎再次愣住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的艾尼莎面前,弯下腰,用一块干净的、蘸湿了温热清水的布巾,力道不轻不重地,开始擦拭她脸上的尘土和泪痕。
艾尼莎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躲,但弗兰克的手很稳,动作甚至算得上……仔细?布巾温热的触感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带走污渍,也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粗糙,带着厚茧和微凉的体温。这动作没有像宫中的女仆,任何温柔的意味。
擦拭完脸颊,他的目光落在她散乱打结、沾满草屑枯叶的金色长发上。他放下布巾,伸出那双握惯了剑、布满了握剑老茧和伤痕的手,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略显笨拙地、但异常耐心地,开始帮她梳理那头乱发。
没有梳子,他就用手指。小心地解开打结的发丝,拂去上面的草屑,将凌乱的头发理顺,拢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生疏,仿佛生怕弄疼了她,又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指尖偶尔划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艾尼莎彻底僵住了。大脑再次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这突如其来的、与之前粗暴劫持截然相反的举动,比任何严刑拷打或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感到错乱和无所适从。
老师……这是在做什么,洗去污秽,整理仪容,为了什么?为了以一个更“整洁”的俘虏身份,面对接下来的审问或谈判?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任由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在自己头发上动作。火光跳跃,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岩壁上,终于,弗兰克似乎觉得可以了,或者说,以他有限的经验和耐心,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审视了一下艾尼莎。洗干净的脸庞恢复了白皙,虽然还有刮痕和泪痕未干的微红;头发虽然只是简单地用手捋顺,不再蓬乱如草,柔顺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旁,端起那杯已经泡得颜色深浓、散发着苦涩气息的粗茶,递到了艾尼莎面前。
“唉”,依旧是简短的、不容置疑的一个字。
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只是更加干涩,仿佛久未与人交谈。
艾尼莎低下头,看着眼前粗糙石杯中那深褐色的、毫不诱人的液体。
热气蒸腾,带着苦涩的茶香,如果那能称之为香的话扑面而来。她缓缓抬起手,手指还有些僵硬颤抖,接过了那杯滚烫的茶。
茶杯很粗糙,甚至有些硌手。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凉的手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目光从杯中深褐的茶水,移到弗兰克脸上。
他就坐在火堆旁的那块石头上,没有再看她,只是凝视着跳跃的火焰,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疲惫。
艾尼莎低下头,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晃动而模糊的脸庞。那是“艾尼莎”的脸,精致,年轻,属于龙族公主的脸。
她闭上眼,将杯沿凑到嘴边。温热的、带着浓烈苦涩和些许烟熏味的液体滑入口中,顺着喉咙流下,一路灼烧到胃里。
很苦,比她喝过的任何宫廷饮品都要苦,甚至带着一丝土腥味。
她一小口,一小口,沉默地喝着。弗兰克也沉默着,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岩缝水滴落下的、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