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柔和了一丝丝，“怕什么？怕我这个‘微民’，还是怕玷污你这个‘公主’的身份？，太抱歉了，微民不大懂礼，让您见怪了”。
他的问题像针一样尖锐，直接刺破了艾尼莎试图回避的核心矛盾。
艾尼莎咬了咬下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避开了这个锋芒，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老师……你……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你……都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在那些叛军里？还有……那一剑……” 她顿了顿，鼓起更大的勇气，直视着弗兰克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她恐惧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劫我？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一个问题都沉重无比。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一根细长的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驱散着岩洞里愈发深重的寒意和湿气。
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过得如何？” 他低低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活着。” 他给出了一个简短到残酷的答案，“像车轮地下的野菜，像石头缝里的黄连啊，躲藏，挣扎，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尼莎却能从那平静之下，听出八年亡命生涯浓缩成的、近乎实质的艰辛、孤独与步步惊心。她的心揪紧了，为老师所承受的一切感到疼痛。
“以前干什么了？” 弗兰克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混迹在最底层，矿场，佣兵团，走私队……哪里能藏身，哪里能接触到帝国的‘背面’，就去哪里。
叛军？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被煽动起来的可怜虫和野心家凑成的临时巢穴。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更靠近帝国军队、观察他们、甚至……给他们制造点麻烦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至于那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帝国想演一场完美的战争戏剧，用鲜血涂抹新的秩序。
我看不惯。斩那一剑，主要还是……给留里克和她的将军们，添点堵。让他们知道，就算是被逼到墙角的猎物，临死前也能反咬一口，让胜利的锦缎染上污点。”
他的解释简洁，冷酷，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实用主义，和留里克的风格愈来愈像。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天悯人，只有最直接的目的和最有效的行动。这与艾尼莎记忆中那个虽然沉默却自有原则、心怀故国的老师形象，既有重叠，又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偏移。
“为什么劫你？” 弗兰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艾尼莎脸上，“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艾尼莎小朋友”。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在山丘上。你站在那里，穿着龙族的衣服，看着下面的屠杀。”
顿了顿继续说。
“留里克把你教得很好，给了你身份，给了你一个十分甚至九分的光明的未来。”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艾尼莎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她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我劫你，实话说吧” 弗兰克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板，“我不知道，不好意思，一直在忙”。
他微微停顿，眼中那丝奇异的，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可能……只是想见见你。看看那个被我亲手留在狼窝里的小崽子，现在看来卡哇伊啊。”
“只是想见见你”。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或深情的呼唤，都更让艾尼莎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是委屈？是感动？还是对这句话背后所隐含的、长达八年的孤独守望与无法言说的牵挂，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痛？
她猛地低下头，不让弗兰克看到她瞬间崩溃的表情。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砸落，打湿了膝头粗糙的衣料。
岩洞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焰的燃烧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弗兰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另一边，从那个小缝隙里又取出一点干净的清水，用另一个石杯盛了，走回来，递到艾尼莎面前。
“别哭了啊。”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努力想要放得柔和一些，效果却有些生硬，“哭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女皇的金句啊，不是让你们全国学习吗，怎么你没学啊”。
艾尼莎没有接水杯，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红着眼眶，用那双湿漉漉的、却透着一丝倔强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弗兰克。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带着我……亡命天涯吗？帝国很快就会知道我被劫持，他们会派出最精锐的追兵，甚至……母亲她……” 提到留里克，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不会放过你的。”
“打算？” 弗兰克将水杯放在她手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自己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岩洞外那片被藤蔓遮掩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还没想好。” 他回答得很诚实，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或许把你扔在这里，我自己继续跑路？或许用你跟留里克换点什么东西？或许……干脆一刀杀了你，让她的‘完美作品’彻底破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天气。艾尼莎的心脏猛地一缩，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弗兰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吓到了？” 他问，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跟你开玩笑呢，别信，这么多年哪有扔下你，算了除了那次”。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跳跃的火光和艾尼莎苍白惊惶的小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行动者的利落。
“光待在这阴冷的洞里也不是办法。我看你也憋得够呛。” 他走到岩洞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回头对艾尼莎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不可察的、近乎邀请的意味：
“我带你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