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尼莎一边喝着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胶着在火堆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火光在弗兰克清洗干净却依旧刻满风霜的脸上跳跃,将他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跳跃的火焰根部。
岩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噼啪声,岩缝水滴落入下方石盆的、间隔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两人压抑而轻缓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柴火的烟味、粗茶苦涩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得几乎能将人脊椎压弯的沉默。
艾尼莎的喉咙动了动,仿佛有无数的话语、疑问、控诉、乃至带着哭腔的依赖,都拥堵在那里,挣扎着想要破口而出。
她想喊一声“老师”,想问他这些年是如何在帝国的天罗地网下存活,想问他为何会在叛军中,想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决绝地斩将、又为何要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将她掳来这里。
就在艾尼莎被这沉重的沉默压迫得几乎要窒息,准备垂下眼帘,逃避那令人心悸的对视,尽管弗兰克并未真正看她时——
弗兰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抬起,再次落到了艾尼莎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然后,在艾尼莎茫然不解的注视下,弗兰克扶着膝盖,从坐着的那块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火光将他投在岩壁上的影子拉得更加高大、瘦削,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艾尼莎大脑瞬间空白、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的动作——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不平的岩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撩起那身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袍的下摆,就在这简陋阴湿的岩洞中,在跳跃的篝火旁,对着依旧捧着石杯、僵坐在地上的艾尼莎,单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动作不疾不徐,膝盖接触冰冷坚硬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艾尼莎的眼睛猛地睁大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捧着石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思维彻底停滞,连呼吸都忘记了。老师……跪下了,对她,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
弗兰克却没有理会她的震惊。他微微垂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滑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然后,他用那已经恢复了原本低沉、却因为长久沉默和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怪异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了:
“微民——”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荒谬与沉重。
“——叩见,公主殿下。”
语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既无戏谑,也无嘲讽,更无真正的敬畏。就像在念诵一句早已写好的、与自身毫无关联的台词。
“微民”?“叩见”?“公主殿下”?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艾尼莎的耳膜上,也烫在她混乱不堪的认知上。她猛地一颤,手中的石杯差点脱手,滚烫的残茶泼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
他……他在做什么?模仿宫廷礼仪?嘲讽她的身份?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留里克在静思殿平静地陈述人类帝国的腐朽;留里克递给她那个小小的金龙玩偶时看似温和的眼神;留里克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决定屠戮;留里克通过魔法水晶传来的、对“漏网之鱼”的轻蔑和对她平安归来的简短吩咐……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窜上她的脊背。
难道……老师这八年间,不仅仅是在逃亡和潜伏,难道他也……被改变了?
被留里克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甚至带着诡异“温情”的手段影响了?
学会了用这种看似恭敬、实则将人置于绝对被动和尴尬境地的方式,来对待她这个“公主”?
难不成要投降女皇了,投降好啊,投降自己就能有个依靠了,不要天天靠着女皇了,好事啊。
不对啊,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不会的,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宁折不弯、宁愿每日冷水浇头也不肯屈膝的弗兰克!
可是……眼前这确确实实跪着的人,这用平板声音说着“微民叩见”的人,又是谁?
极度的混乱和一种被捉弄、被置于某种诡异游戏中的羞愤,让艾尼莎的脸颊瞬间涨红。
她张了张嘴,想厉声斥责,想让他起来,想问个明白,但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只能发出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你……你……”
看着她这副失措、惊惶、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弗兰克那一直平板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但很快,那丝波动便消失了,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近乎奇异的神采?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艾尼莎慌乱失措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不再是枯井般的死寂,反而像是被刚才自己那番举动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活力,一种艾尼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顽劣。
“老师……” 终于,艾尼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快起来!别这样……”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和精神冲击而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手中的石杯终于脱手,“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残余的茶水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弗兰克看着滚落的石杯,又看了看艾尼莎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然后,他依言,缓缓站直了身体。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不疾不徐的、仿佛一切都计算好的从容。
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走回火堆旁,在那块石头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艾尼莎身上,那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沉重审视,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像是一个耐心的观察者,在等待实验对象的下一个反应。
艾尼莎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熟悉亲近之人的依赖与求助。
她看着弗兰克重新坐下的平静姿态。
“老师……”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无助和恳求,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定的锚点。
弗兰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眼底深处的奇异光彩渐渐沉淀下去,重新变得深邃而难以测度。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