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能量波动再次传来,但远不如对艾尼莎施法时那么“温和”。
弗兰克的身影在黑暗中轮廓微变,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身形似乎稍微拔高、挺拔了一些,脸上那些风霜的痕迹、那道狰狞的疤痕、甚至灰白的发色,都在迅速淡化、消失。
转眼间,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沧桑落魄、疤痕狰狞的“疤脸”,也不是艾尼莎记忆中那个历经千年风霜、沉郁坚毅的人类老者弗兰克,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很难被注意到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旅行者服装,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颇大的、鼓鼓囊囊的皮质行囊,腰间挂着一个水囊和一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用布条缠裹着剑柄的长剑。
完成变身后,弗兰克没有停留,走到岩洞角落,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他将剩下的干粮,几块硬得能当砖头的黑麦饼和两条风干的肉条、那个瘪水囊重新灌满从岩缝接的清水、火石、一小包盐、几样简单的疗伤草药和绷带,统统塞进那个皮质行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最后,他走到那个堆放破旧皮甲和衣物的角落,却没有去碰那些东西,而是蹲下身,拨开下面的干草,露出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浅浅的土坑。他从里面拖出一个小巧却异常结实的金属箱子,箱子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扣环。
他打开箱子。
瞬间,即使在昏暗的萤石微光下,艾尼莎也被里面折射出的光芒晃了一下眼。
箱子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几十枚摞得整整齐齐的、帝国官方铸造的、成色极佳的金币,在微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金币下面,是卷起来的、面额不等的帝国金票和银票,边缘有些磨损,但显然都是真的。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小巧但做工极其精良的金银饰品,一枚镶嵌着泪滴形蓝宝石的女士胸针,一对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黄金手镯,还有几颗未经镶嵌但纯净度极高的各色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箱子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两小袋沉甸甸的、碰撞时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听声音像是更小单位的钱币或珍贵的魔法水晶碎粒。
这绝不是一个逃亡八年的人该有的财富。甚至许多小贵族或富商,也未必能拿出这样一笔巨款。
艾尼莎的注意力终于从自己“变回人类”的狂喜中稍稍转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小箱财宝。老师……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抢劫?偷窃?还是……
“老师……这,这些是……”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后的细微不适应和惊讶的颤抖。
弗兰克正将几件换洗衣物,同样半新不旧,符合他现在的伪装身份塞进行囊,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这个。以前手头紧的时候,顺手从一支帝国的礼品运输队里拿的。”
“礼品运输队?” 艾尼莎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弗兰克合上金属箱的盖子,扣好,然后随意地将它塞进了行囊的最底层,用其他杂物掩盖好,仿佛那只是几件普通的换洗衣物。
“大概是四五年前吧,记不清了。在帝国东北部一条商道上碰见的,护卫不算严密,正好缺盘缠,就拿了点。”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补充道,“好像说是送去帝都,给哪位皇室成员庆生用的贺礼?不太记得了。”
四五年前……帝国东北部商道……送给皇室成员的贺礼……
这几个信息如同闪电般划过艾尼莎的脑海,与某个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碎片,轰然对撞!
那是她变成龙族后不久,大概第三年还是第四年生日的时候?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留里克为她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庆典,帝都的贵族们送来了无数奇珍异宝。
但在庆典前,确实有消息传来,说一支从富庶的东北行省出发、装载着特别贡品和生日贺礼的车队,在途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损失惨重,大部分贵重礼品被劫掠一空。
当时还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波,负责安保的官员受到了严厉斥责。
而留里克……艾尼莎清晰地记得,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留里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只是淡淡地吩咐内务府重新采办,并且,将原本计划送她的几样主要礼物,数量直接翻了一倍。
原来……那支被劫的车队,是老师干的?那些“不明势力”,就是当时正在亡命天涯、隐匿行踪的老师?而留里克后来补上的双份礼物,与其说是补偿或疼爱,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嘲弄。
看,你失去的,我能给你更多;你所依仗的,我能轻易夺走,也能轻易给予。
一种荒谬绝伦、又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攫住了艾尼莎。她看着弗兰克平静地背起那个装着“赃款”的行囊,看着他检查腰间的长剑和水囊,看着他做完一切准备,然后抬头看向她,用那张陌生的、年轻男子的脸,投来询问是否准备好的目光。
“怎么了,难不成你知道那个皇族是谁。”
历史像一个充满恶意讽刺的圆圈,在此刻闭合。劫掠了公主生日贺礼的逃犯,如今用这笔钱作为盘缠,带着被劫掠的公主本人,继续逃亡。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或许早已洞悉一切,却只是用双倍的赏赐,轻描淡写地将这场“失窃”化为了又一次彰显权力与控制的表演。
“呵……” 艾尼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哭是笑的轻响。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脑中那纷乱讽刺的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弗兰克显然不打算给她太多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时间。他再次走到洞口,仔细聆听、观察了片刻,然后回头,对她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走了。” 他的声音已经调整到与现在这张年轻面孔相符的、略显清朗的声线,只是语气依旧平淡。
艾尼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轻盈,灵活,没有那条总是需要下意识控制平衡的尾巴,没有那头过于璀璨引人注目的金发。
她跟在弗兰克身后,小心翼翼地钻出那低矮的洞口。弗兰克在最后出来时,仔细地将藤蔓恢复原状,掩盖了洞口的痕迹,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洞外,依旧是浓重的夜色。但比起山洞内绝对的黑暗,这里至少有稀薄的星光和远处天际微弱的曦光。
他们身处半山腰一片茂密的林间,空气清冷潮湿,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弗兰克辨别了一下方向,没有走明显的山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沿着山坡背脊线延伸的兽径。他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艾尼莎努力跟上,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变回人类形态后,她的感官似乎也恢复了一些“人类”的习惯,对黑暗的适应不如龙族形态,但身体的协调性和对地形本能的判断,却仿佛被唤醒,让她行走起来并不十分吃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森林里。弗兰克在前方探路,不时停下,倾听四周动静。艾尼莎跟在后面,心思却如潮水般翻涌。
老师那张陌生的年轻侧脸,行囊底层那些刺眼的财宝,自己这暂时的、脆弱的“人类”伪装,还有前方完全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道路……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