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狭小窗户上糊着的厚厚窗纸,透不进多少天光,只在边缘缝隙处,勉强漏出一线惨淡的、泛着灰白色的微明,提示着漫长而煎熬的黑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空气依旧浑浊,混合着灰尘、霉味、劣质油脂灯燃烧后的余烬气息,以及两人身上未能完全洗净的、属于山林跋涉的汗味与土腥。
那盆早已冰冷、漂浮着污渍的热水,静静地放在角落,如同这个沉闷空间里唯一一点曾经存在过的、微弱的温暖证据。
艾尼莎在干草铺上蜷缩了一夜。
终于,当那一线窗隙外的灰白,逐渐染上稀薄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午时的、更加刺眼的白亮时,弗兰克动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经过一夜的沉淀,不再有昨日的疲惫与凝重,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封湖泊般的平静与锐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关节,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走到那个简陋的木盆边,用里面残余的冷水,再次用力擦了擦脸和手,洗去最后一点倦意。
“准备一下。” 他没有看艾尼莎,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艾尼莎也挣扎着爬起来,身体各处传来酸痛的抗议。她用冰冷的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凌乱的栗棕色短发,重新系好有些松脱的面纱。
身上的烟霞色长裙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破损处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衬裙。她没有心情也没有条件去整理更多。
弗兰克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行囊。他没有带走那个装着大部分衣物、干粮和杂物的鼓鼓囊囊的皮质行囊,也没有带走艾尼莎那个小布包。
他只是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了那个用厚绒布包裹的沉重通讯碑,昨夜使用后已重新封好,又拿出了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最坚硬顶饿的肉干和黑麦饼,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最后,他解下背上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这一次,他没有再缠回去,而是直接将那朴实无华却寒光内蕴的剑身,连鞘一起,用一根结实的皮带,牢牢固定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几乎空了的行囊和艾尼莎的小布包,随意地踢到了阁楼最角落的杂物堆后面,用几块破木板草草掩盖。
“走。” 他简短地说,率先走向那扇窄小的木门。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们最后一晚的、肮脏破败的临时巢穴。
仿佛这里的一切,连同里面那些本就不属于他们的行李,都只是这场漫长逃亡中,可以随时丢弃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们悄无声息地溜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厅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昨日那个秃顶店主趴在油腻的柜台上,发出响亮的鼾声,嘴角流下一缕涎水。
弗兰克没有惊动他,带着艾尼莎,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闪出了“旅人之憩”那扇包着铁皮的橡木门。
门外,是“石溪镇”苍白刺眼的午时天光。天空是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漂洗过度的灰白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确切的轮廓,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亮白,毫无温度地笼罩着这个死气沉沉的边境小镇。
街道上比昨夜更加空旷,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靠近山脉方向,隐约有帝国驻军营地方向传来的、整齐的操练呼喝声和金属碰撞声,沉闷地回荡在凝滞的空气里,提醒着这里处于何种力量的掌控之下。
弗兰克没有走向镇子出口,也没有试图隐藏行迹。他带着艾尼莎,径直走向镇子中心那片相对开阔的、有着干涸井台的“广场”。
脚步平稳,脊背挺直,不再是昨夜那种底层旅人卑微佝偻的姿态,而是一种属于战士的、即将踏入战场的、沉默而决绝的昂扬。他腰间的长剑,在灰白的天光下,没有任何装饰的剑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艾尼莎跟在他身后半步,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脸上的面纱被干燥的风吹得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布料粗糙的摩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双腿因为紧张和昨日的疲惫而微微发软。老师……这是要做什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去“冲关”?
在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堆放着几个废弃破木桶的街角,弗兰克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艾尼莎,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听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凿子般钉入艾尼莎混乱的脑海,
“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犹豫。我会带你冲过去。明白吗?”
艾尼莎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却也有一丝被这决绝气氛感染而生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 弗兰克不再多言,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长剑,然后,转身,迈开步伐,朝着小镇东侧、那条通往“薄暮哨站”方向的、唯一还算像样的碎石路,大步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靴底踩在粗糙的石子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小镇午时,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战鼓的前奏。
艾尼莎紧紧跟在他身后,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目光死死锁住他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走向镇子东边的出口。
没有躲藏,没有迂回,如同两把出鞘的、笔直刺向目标的利剑。
远处军营的操练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隐隐的杀伐之气。
镇子东口,立着一座歪歪扭扭的、用原木搭建的简陋牌坊,上面挂着的、写着“石溪镇”字样的木牌早已斑驳脱落大半。
牌坊之外,便是那条通往边境的碎石路,蜿蜒向前,没入一片稀疏的、叶子开始泛黄的橡木林。
而在橡木林的尽头,大约两三里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被人工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以及开阔地上,那道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的、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的简陋路障,还有路障后方,那几座灰扑扑的、飘扬着帝国旗帜的临时营帐和哨塔。
薄暮哨站。近在咫尺。
越靠近镇口,空气仿佛越发凝滞,连风都停止了流动。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墙,从哨站方向弥漫过来。艾尼莎甚至能隐约看到,路障后方,有几个黑点般的身影在移动,那是帝国的哨兵。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心冰冷黏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老师……到底要怎么做?就这样走过去?然后呢?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弗兰克,脚步忽然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橡木林深处某个方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
下一刻,在艾尼莎惊恐到几乎要尖叫的注视下,在距离橡木林边缘、距离哨站路障已不足一里,甚至能看清哨兵盔甲反光的距离上——
弗兰克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铿——!”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虎啸般的剑鸣,骤然炸响!打破了边境午时死水般的寂静,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远远地传了出去!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在灰白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
“跟我上”。
吼声如同平地惊雷,滚滚而去,震得艾尼莎耳膜嗡嗡作响,也瞬间惊动了远处哨站的宁静!
几乎就在弗兰克吼声落下的同一刹那——
哨站那边一道炽烈无比、颜色呈现出诡异深紫色的火球,毫无征兆地、如同从地底喷发的熔岩般,骤然升空!
那火球巨大,它违背了常理,没有划出抛物线的轨迹,而是在升空数丈后,猛地一顿,随即如同被无形巨手投掷般,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扭曲空气的高温,以惊人的速度,划破灰白的天空,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向了薄暮哨站那简陋的原木路障!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与火球落地同时响起!炽热的深紫色火焰与狂暴的冲击波猛地炸开!
粗大的原木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轻易撕裂、抛飞!沉重的石块被炸得四分五裂,烟尘混合着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路障和附近的两座营帐!
凄厉的警报声、士兵的惊呼与惨叫,混杂在爆炸的余音中,从那片烟尘与火光中传来!
与此同时,就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从橡木林东侧更深处,靠近精灵“晨雾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怪异、却穿透力极强的、仿佛某种大型夜行猛禽的啼鸣!
“呜——呜——呜——嗥——!”
三声短促凄厉,一声绵长悠远!正是昨夜通讯中约定的信号——三短一长,林枭啼鸣!
接应的人,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狂暴、精准、毫不留情的魔法打击!直接轰开了路障,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走!!!”
弗兰克的吼声在艾尼莎耳边炸响,不再是挑衅,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一把抓住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堪比战场画面的剧烈爆炸而彻底呆滞、大脑一片空白的艾尼莎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他不再掩饰任何实力,体内被压制了八年的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他脚下猛地一蹬,坚硬的路面竟被踏出细密的裂纹!
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扑向猎物的暴怒雄狮,拖着艾尼莎,朝着那刚刚被炸开、依旧燃烧着紫色火焰、烟尘弥漫的路障缺口,狂飙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