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油灯旁,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干草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艾尼莎,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行囊深处,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半寸厚的、材质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如古旧青铜的方形板状物。边缘磨损得厉害,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古老得难以辨识的铭文残迹。
板子正面,镌刻着极其复杂、层层嵌套、仿佛蕴含了某种宇宙至理的魔法阵图,阵图的核心,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颜色比周围叶片包裹的晶石更加深邃、内部仿佛有星河缓缓旋转的黑色宝石。
整个板子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沉重古老的魔法波动,与周围这肮脏破败的阁楼环境格格不入。
通讯碑。而且看这材质、这铭文、这核心宝石的品相,绝非寻常魔法物品。
弗兰克将这块沉重的通讯碑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对干净些的一小块地板上。然后,他盘膝坐在碑前,双手平放在碑面两侧,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无声地开合,念诵着某种极其拗口、音节古怪、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他体内的魔力开始以一种极其精细、缓慢的方式,注入碑中。
起初,通讯碑毫无反应,如同死物。但渐渐地,碑面上那些复杂古老的阵图纹路,开始一点一点地、极其微弱地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沉睡的血管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光芒沿着纹路缓慢流淌,最终汇聚到核心那颗黑色宝石之中。
宝石内部的“星河”旋转速度开始加快,散发出比之前那块小晶石强烈数倍、却也更加内敛深邃的能量波动。
整个狭小的阁楼,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凝重起来,油灯的火焰被无形力量压制得几乎贴伏下去,光线也暗淡了许多。
艾尼莎被这奇异而沉重的能量波动惊动,从浑噩的状态中勉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块正在“苏醒”的古老碑石,和碑前闭目凝神、仿佛与碑融为一体的弗兰克。
她从未见过老师如此郑重、如此……近乎“仪式”般地使用一件魔法物品。
这让她心中那绝望的冰层下,悄然生出一丝更深的敬畏,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荒谬的期待——老师,到底在联系谁?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帮助他们“冲关”?
通讯碑核心宝石的光芒越来越亮,内部的星河旋转已经化为一团混沌的光涡。
终于,光涡中心,一点极其凝聚、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银白色光芒,骤然亮起!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从那银白光芒中传出,回荡在狭小寂静的阁楼里。
那声音……难以形容。它清越,空灵,带着一种非人的、仿佛来自遥远林间月光或亘古流泉般的质感。
弗兰克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凝视着碑石核心那点银白光芒,同样用流利而低沉的精灵语回应。
他的精灵语发音标准,却带着一种人类语言特有的、更加坚硬的质感,与那空灵的声音形成奇异的对比。
两人的对话很简短,语速很快。艾尼莎只听到几个反复出现的精灵语词汇片段,似乎是关于“时间”、“地点”、“接应”、“信号”之类。
弗兰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在布置着什么。那个空灵的声音则不时给出简洁的回应,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最后,弗兰克用精灵语清晰地说了一句话,似乎是重复确认:
“明日正午,明天正午。”
碑石中的银白光芒闪烁了一下,那个空灵的声音回应了一个简短的精灵语词汇,似乎是“明白”或“约定”的意思。
然后,银白光芒缓缓黯淡下去,碑面阵图的暗金色流光也如潮水般退去,核心宝石内的星河恢复了缓慢的旋转。
沉重的魔法波动渐渐消散,阁楼里只剩下油灯重新跳动的昏黄火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小镇夜晚模糊的声响。
通讯结束了。
弗兰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油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显然这次远距离、高精度的通讯,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和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沉重的通讯碑重新用特制的、隔绝能量波动的厚绒布包裹好,收回行囊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依旧蜷缩在干草上、一脸茫然与惊疑的艾尼莎。他的目光依旧深沉,但似乎因为刚才成功的联系,而多了几分决断后的沉静。
“联系上了。” 他用通用语,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明天中午,在‘薄暮哨站’那边,会有人接应我们。我们……直接冲过去。”
“冲……冲过去?” 艾尼莎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可是老师……那里有帝国的哨卡,有士兵……我们怎么冲?接应的人……是谁?他们……能对付帝国的军队吗?”
弗兰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阁楼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店主烧好水、正笨拙地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来的脚步声。
“接应的人……” 弗兰克缓缓开口,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你认识。”
我认识?艾尼莎猛地愣住了。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睁大,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面孔——皇宫里的人?不可能!北境军团的旧部?大多已战死或离散……还有谁?她在精灵族,怎么可能有认识的人?
就在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个名字时,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店主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粗声粗气地喊道:“客官,热水和毛巾来了!”
弗兰克对艾尼莎做了一个“噤声”的眼神,然后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店主递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边缘缺了口的破木盆,里面盛着大半盆热水,还有两条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亚麻布毛巾。
“多谢。” 弗兰克接过木盆和毛巾,简短地道谢,然后立刻重新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将木盆放在艾尼莎面前,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大概是烧水的锅很久没好好清洗了,但在阴冷肮脏的阁楼里,这热气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慰藉。
“洗把脸,擦擦身子。抓紧时间休息。” 弗兰克将一条毛巾递给她,自己则拿起另一条,就着盆里不多的热水,快速而用力地擦拭着脸和脖颈,洗去伪装油膏和连日的风尘污垢。
热水让他脸上伪装的平凡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但也更清晰地显露出那份深沉的疲惫与沧桑。
艾尼莎接过温热的毛巾,机械地学着弗兰克的样子,浸湿,拧干,擦拭着脸和手。热水带来短暂的舒适,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她想问一问是谁,但看到弗兰克擦洗完脸后,已经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显然不打算再多说。阁楼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