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神骏的白色战马,如同两道撕裂了边境沉闷空气的闪电,载着四人,一头撞进了“晨雾林”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苍翠与湿冷之中。
马速并未因进入森林而减缓。莫洛托和特罗甫显然对这片属于精灵国度的边境森林了如指掌。
他们没有走任何明显的路径,而是驾驭着坐骑,在盘根错节的巨树之间,在湿滑的溪涧之畔,在几乎垂直的陡坡上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灵活与精准,高速穿行。
马蹄踏在松软的腐殖土和厚厚的苔藅上,发出沉闷而迅疾的“噗噗”声,惊起栖息在枝头的、羽毛华美奇异的鸟类,扑棱棱地飞起,发出不满的啼鸣。
艾尼莎被特罗甫圈在身前,侧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每一次纵跃、转弯而剧烈颠簸摇晃,不得不紧紧抓住特罗甫法袍的衣襟,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疾风刮过脸颊,带来森林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回过头,从特罗甫肩头的空隙,望向身后。
那片刚刚被他们抛下的边境线,早已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树木枝叶所遮蔽,连爆炸的烟尘和火光都看不见了,只有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嘈杂喧嚣,被林间的风揉碎、稀释,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们……真的冲过来了。
从帝国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闯入了这片陌生的、属于精灵的领地。
直到此刻,艾尼莎的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就在她心神激荡,思绪如同乱麻般缠绕时,前方并辔疾驰的莫洛托忽然侧过头,对着与他同乘一骑、坐在他身后的弗兰克,露出了一个与这紧张逃亡氛围格格不入的、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灿烂笑容。
他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来,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和质感:
“嘿,弗兰克同志,接着!用你那把破铜烂铁砍了这么久,也不嫌丢人!”
话音未落,他单手一扬,一道包裹在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暗红色皮革剑鞘中的、细长优美的影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抛向了弗兰克!
弗兰克似乎早有预料,头也没回,反手一抄,便将那物稳稳接在手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万遍。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连鞘的长剑。
暗红色的皮革剑鞘上,用银线绣着简约而古老的星辰与荆棘缠绕的纹路,虽然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种内敛的贵气与岁月的沉淀。
剑柄是某种深色的、温润如玉的硬木,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恰到好处地贴合手掌的弧度。
他握住剑柄,拇指轻轻一推护手。
“锃——!”
一声远比之前那柄“破剑”更加清越、更加悠长、仿佛冰泉滴落深潭般的剑吟,悠然响起!
剑身出鞘三寸,收敛了所有光线、深沉如子夜星空般的暗蓝色,剑刃薄如蝉翼。
剑身上,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如同天然雪花结晶般的暗纹,在幽暗的林间光线下,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星辉。
这才是……老师真正的佩剑。
艾尼莎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触动。她记得这把剑。在北方军团的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看到老师擦拭、保养、佩戴这把剑。它有个名字,似乎叫……好像还真忘了?
一把伴随老师征战多年、斩敌无数的传奇之剑,据说剑身中融入了星辰陨铁与某种早已绝迹的古老寒铁,拥有不可思议的锋锐与破魔特性。国破之时,她以为这把剑早已随着老师一起失落了……
弗兰克凝视着手中阔别八年、此刻失而复得的佩剑,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翻,将腰间那柄刚刚砍杀过帝国士兵、此刻剑刃上还沾染着暗红血渍的“破剑”解下,看也不看,随手扔向了路旁茂密的灌木丛。
然后,他将佩剑仔细地、珍而重之地佩在了腰侧,手指拂过剑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头,对着抛出长剑的莫洛托,用那依旧低沉、却似乎因为手握旧剑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底气的嗓音,简短地说了一句:
“谢了。”
“客气啥。” 莫洛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金棕色的短发在疾驰中飞扬,衬得他刚毅的面容竟显出几分阳光般的活力,“物归原主嘛。再说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边境冲关、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热身。
两匹白马在两位顶尖骑手的驾驭下,继续在幽深的森林中疾驰。
日光逐渐西斜,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中投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暗淡的光影。但他们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甚至没有放缓速度。
特罗甫依旧沉默地操控着马匹,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马匹的奔驰而规律地摆动。她的背脊挺直,法袍在风中微微拂动,散发着一丝不苟的、属于法师的沉静与专注。
只有偶尔,当遇到特别陡峭或复杂的路段时,她会极其简短地对身前的艾尼莎说一句“抓紧”或“低头”,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莫洛托则显得“活跃”得多。他一边操控着马匹,一边不时侧头,与身后的弗兰克低声交谈几句,他们的交谈很简短,往往只是一个词、一个短句,夹杂着快速的手势和眼神交流,显然是在交换着关于路线、追兵、以及前方精灵国境内状况的信息。
但即使在这种紧张的交流中,莫洛托的脸上也时常带着那种轻松甚至略带戏谑的笑容。
这种近乎诡异的“轻松”氛围,在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夜晚的急行军之后,终于让艾尼莎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开始出现一丝微妙的松动。
身体的极度疲惫、精神的巨大消耗,以及暂时脱离最直接追捕后产生的虚脱感,让她蜷缩在特罗甫身前,意识有些模糊。
林间的夜色浓重如墨,只有马蹄声、风声、以及远处夜枭偶尔的啼叫,构成单调的背景音。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身下的马匹似乎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速度稍稍放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