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艰难地穿透了头顶枝叶的缝隙,洒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勉强照亮了周围模糊的轮廓。
一直沉默疾驰的弗兰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艾尼莎的耳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艾尼莎公主殿下” 他唤了她的名字,“这一路,吓坏了吧?”
艾尼莎猛地惊醒,睡意全无。她挣扎着在颠簸的马背上坐直了些,侧过头,望向旁边马背上,那个在月光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的身影。
老师的语气……太奇怪了。是一种……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后的、带着点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轻松”?
甚至,还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还……还好。” 她干涩地回应,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师怎么了?是冲关成功,暂时安全了,所以心情放松了?还是……
“不用硬撑。” 弗兰克的声音继续传来,在寂静的林间夜色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勒斯尔那一巴掌,还有边境那些破事,够你受的。不过,现在暂时安全了。有些事,也可以跟你聊聊了。”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那种闲聊般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从龙族皇宫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跟老天爷倒洗脚水似的。身上除了你那点‘帮忙’弄出来的伤,就只剩一身湿透的囚服,还有脑子里那点还没被冷水浇透的念头——就算是死,也要为国而死,才可夜枕青山,魂归西天。”
他的描述很平淡,甚至有些粗糙,但艾尼莎却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那个遍体鳞伤、却硬撑着冲出皇宫、消失在无尽黑暗与暴雨中的孤独身影。她的心揪紧了。
“后来嘛,” 弗兰克的语气依旧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就像地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矿场、走私队、佣兵团……哪里能活命,哪里能打听到消息,就去哪里。混得最惨的时候,跟野狗抢过吃的。”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却没有任何怨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漠然,
“不过,运气不算太差。摸爬滚打了几年,总算是摸出了点门道,也……重新联系上了一些‘老朋友’。”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马背上正饶有兴致听着、脸上带着促狭笑容的莫洛托,又看了一眼身前沉默驾驭马匹、但显然也在倾听的特罗甫。
“后来,我们就捣鼓出了那个……嗯,‘复国会’。”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近乎荒谬的调侃,“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一群不死心、又没地儿去的孤魂野鬼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给龙族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添点堵,找点不痛快。
大本营嘛,就在精灵这边。毕竟,精灵跟龙族的关系,你懂的,一直就那么回事。借块地方,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乐见其成。”
复国会!艾尼莎的心脏猛地一跳。老师……这八年,不仅仅是在逃亡和潜伏,他还在暗中组织反抗力量?而且,就在精灵的国度里?这……
“委员会的事儿,大多是莫洛托和特罗甫在张罗。”
弗兰克朝旁边努了努嘴,
“我嘛,闲不住。觉得老躲在后面不是办法,得去龙族那边,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看看留里克把帝国‘治理’得怎么样,听听那些被她‘统治’的子民,心里到底怎么想。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她的‘新秩序’,制造点‘小惊喜’。”
他的语气越来越“随意”,甚至带上了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所以我就又回去了。用‘疤脸’那副尊容,混进了那些叛军里。嘿,你还别说,那群乌合之众里,还真有些‘人才’。当然,大部分是蠢货。”
他笑了笑,
“‘血石旷野’那一剑,痛快是痛快,就是有点打乱我原来的计划。本来还想多待阵子,多挖点东西。不过也好,闹了那么一出,帝国那边的注意力,可算是被彻底吸引过去了。”
艾尼莎听得目瞪口呆。老师……这一切,竟然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或者说,至少是他顺势而为的结果?
“至于你……”
弗兰克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他回过头,在月光下,艾尼莎似乎能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极其细微的弧度,
“劫你这事儿嘛……一开始,还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留里克那么看重你,把你当‘宝贝公主’、‘完美继承人’养着。要是把你弄到手,不管是拿来换点赎金,还是用来跟留里克谈谈条件,应该都挺划算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商品的价码。艾尼莎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混合着荒谬感袭遍全身。
原来……劫持她,最初的动机,竟然如此……现实,甚至冷酷?只是为了“赎金”或“谈判筹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加重的呼吸,旁边马背上的莫洛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看着艾尼莎,用他那温和清朗的嗓音,火上浇油般说道:
“哎呀呀,小公主,你别听这老家伙瞎扯。他那是嘴硬!你是没看见,之前在委员会里,他收到关于你的零星消息时,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
“莫洛托!” 特罗甫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薄责,但紫晶般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弗兰克被师弟当面拆穿,却也不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道:“就你话多。”
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备,反而有一种被说中心事般的、微妙的尴尬。
艾尼莎愣住了。原来……是这样吗?老师劫她,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更是因为……不放心?因为那八年来,虽然身处两地,生死不知,他却一直在通过某种渠道,默默地关注着她的消息?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酸楚、委屈、温暖、以及更深迷茫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特罗甫法袍冰凉的衣料中,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失态。
“不过话说回来,” 莫洛托似乎觉得玩笑开得差不多了,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令人放松的温和,
“小公主,你比我们想象的要……嗯,很有忍耐力。从皇宫到战场,再到被这老家伙劫出来,一路逃到这里,居然没哭鼻子,还没有想家。”
“就是脸上那下挨得有点冤。”
一直沉默的特罗甫忽然淡淡地插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艾尼莎身体一颤,
“勒斯尔……手够重的。回头有机会,帮你‘问候’她一下。”
“行了,闲聊到此为止。”
弗兰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节奏的沉稳,虽然依旧比往日轻松,“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下一个汇合点。精灵都城那边,还有‘客人’在等着我们。”
“客人?” 艾尼莎忍不住轻声问。
“嗯。” 弗兰克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闭眼,睡觉。哪怕睡不着,也给我装睡。”
看来命令式的语气又回来了,艾尼莎撅了撅嘴便依言,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特罗甫带着清冷桂花香的法袍中。
身下马匹的颠簸,林中夜风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身边几人平稳的呼吸与马蹄声……交织成一曲奇异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安眠曲。
两匹白色的骏马,载着这四个逃亡者,在精灵国度幽深的森林腹地马不停蹄,日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