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地观察着影像中的细节，尤其是那两匹白马，眼眸深处，极其微弱的属于资深外交官的锐利评估光芒一闪而过。
“影像确实令人震惊。”
瑟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对于贵国边防士兵的伤亡，外臣深表遗憾。不过，陛下，单凭这些影像，似乎……尚不足以断定袭击者与精灵王国有关。魔法可以模仿，马匹也可能被盗窃或伪装。况且，‘紫炎爆裂’虽是我族高阶法术之一，但并非绝对保密，流落在外或被其他种族法师研究模仿，也并非没有先例。至于‘月影驹’……” 他微微摇头，“优秀的坐骑总是相似的。帝国幅员辽阔，难道就没有能培育出类似骏马的牧场吗？”
他再次将问题轻巧地拨开。
“哦？” 留里克女皇似乎对他的辩驳并不意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冰冷的王座靠背上。
“那么，大使阁下对袭击者的身份，以及他们强行突破帝国边境、进入精灵国度的目的，有何高见？”
“外臣不敢妄加揣测。” 瑟兰微微躬身。
“或许是某些对帝国心怀不满的流亡者或叛军残党，铤而走险。又或许是某些试图挑拨精灵与帝国关系的第三方势力所为。精灵王国一贯秉持和平共处、尊重邻国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原则。若真有不明身份者从帝国境内闯入我国，我国边防巡林员一旦发现，也定会依照两国相关协议，进行必要的询问、管控，并视情况通报贵国。”
他将精灵王国摘得干干净净，将责任推给了“不明身份者”和“第三方势力”，并抬出了“两国协议”作为挡箭牌。
“询问？管控？通报？” 留里克女皇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让在场所有帝国重臣都心头一凛的冰冷。
“据朕所知，闯入者进入‘晨雾林’后，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至今已过四日，朕未曾收到贵国只字片语的正式通报或协查请求。这便是贵国所说的‘必要管控’与‘及时通报’？”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牢牢锁定瑟兰：
“还是说，贵国早已知道闯入者的身份，甚至……乐于提供庇护？”
最后一句，已然是近乎直白的指控！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瑟兰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外交官的风度。
他挺直了背脊，墨绿色的眼眸迎上女皇冰冷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精灵的骄傲与疏离：
“陛下此言，外臣不敢苟同。‘晨雾林’广大幽深，地形复杂，即便是我族巡林客，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搜遍每一个角落。未能立即发现闯入者行踪，也属正常。至于‘庇护’之说……” 他微微摇头，语气加重，“精灵王国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遵循古老的盟约与法理。无端指控，有损两国互信，亦非外交之道。陛下若对闯入者身份有所猜测，或掌握了更多确凿证据指向我国，不妨明示。若确为我国子民或官方所为，精灵王国自会依律查办，给帝国一个交代。但若仅凭些许模糊痕迹与推测，便妄下定论，甚至质疑我国信誉，请恕外臣无法接受，亦必须代表我国，表示最严重的外交关切。”
典型的精灵式外交辞令，绵里藏针。
留里克女皇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指尖敲击桌面的、单调而冰冷的“叩、叩”声，如同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终于，那敲击声停了下来。
“很好。”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和的意味，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深处，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大使阁下的立场，朕，明白了。”
她微微抬手，示意情报首脑收起留影水晶。然后，她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被推到一边的卷宗，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既然贵国愿意配合调查，那便最好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
“朕已派出特使，前往贵国，就此事进行正式交涉，并协助搜寻闯入者。希望贵国能给予必要的便利与配合。毕竟，”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瑟兰，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被劫走的，是朕的……女儿。帝国的公主，艾尼莎·布伦堡。朕想，贵国应该能够理解，一位母亲，找回自己孩子的……迫切心情。”
“公主”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瑟兰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激起了清晰可见的涟漪！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完美的职业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
公主？！帝国公主被劫持，并且闯入了精灵国度？！这……这与他之前接到的、来自国内语焉不详的、关于边境“小规模冲突”的简报，信息严重不符！
如果劫匪手中真的有帝国公主，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或追捕逃犯，而是足以引发两国严重外交危机、甚至军事冲突的重大事件！
无数念头在瑟兰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国内那些对龙族帝国日益不满的声音，某些派系可能与人类反抗势力不清不楚的联系，王庭内部微妙的态度……如果公主真的在精灵境内，而且是被“某些势力”接应进去的……
他的背脊，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但长期的外交素养让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震惊、凝重与极度严肃的神情。
“公主殿下……被劫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层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外臣此前并未接到任何相关通报！若情况属实，这……”
“情况自然属实。” 留里克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朕已派出特使，携带正式国书与相关证据，前往贵国银月城。届时，一切自有分晓。在此之前，朕希望贵国，能够真正‘重视’此事，并且……管好自己的人，看紧自己的门。”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精灵大使，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大使阁下可以回去了。将朕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贵国国王，以及……所有该知道的人。”
“记住，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冷的判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瑟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再次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比之前更加郑重。
“外臣……告退。陛下的意思，外臣定会如实转达。”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在那位帝国军官的“陪同”下，迈着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匆忙的步伐，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