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三十分，闹钟还没响，甄洛川已经醒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压醒的。
胸口沉甸甸的，仿佛有只小动物趴在上面。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距离他的脸只有十公分。
“哥哥，开学第一天要迟到啦！”
甄宓菊，他十三岁的妹妹，正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手里举着她的粉色兔子闹钟。那闹钟的指针明明还指着六点二十八分。
“甄宓菊。”甄洛川用还没完全醒来的沙哑声音说，“第一，离上课还有两个小时。第二，你重了，暑假吃了多少零食？第三——”他抬手按住妹妹的脸，把她推开，“从我身上下去。”
“唔哇！”甄宓菊灵活地翻身下床，叉着腰站在床边，“妈妈让我来叫你的！她说以哥哥的赖床功力，不提前一个小时根本叫不醒！”
“那你也太尽职了。”甄洛川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翘的黑发。夏天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的房间不大，但书多得吓人。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史记》《资治通鉴》到《文心雕龙》《昭明文选》，从古希腊悲剧到明清小说，层层叠叠，挤得满满当当。
唯一空着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十几个地方——都是他想去的历史遗址。
而书桌，那可怜的桌子上堆着的不是习题册，是《春秋左传注疏》《杜诗详注》和一堆泛黄的线装笔记本。最上面摊开的那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批注。
唯独没有数学参考书。
一本都没有。
“哥哥又在看这些老古董。”甄宓菊凑到书架前，踮脚抽出一本《世说新语》，“这书比爷爷年纪都大吧？”
“1963年中华书局版，保养得还不错。”甄洛川下床，从衣柜里拎出熨好的校服，“比起这个，你是不是该去准备自己的开学了？初一新生甄宓菊同学？”
“我七点半才出门！”妹妹鼓起脸，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哥哥的高中真的好漂亮！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拱门！还有喷泉！不愧是重点高中——”
“走读制重点高中。”甄洛川纠正道，一边套上白衬衫，“这意味着你亲爱的哥哥每天要挤四十分钟地铁。”
“但可以每天回家吃妈妈做的饭！”甄宓菊眼睛发亮，“而且我可以每天见到哥哥！”
甄洛川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记忆里的甄宓菊还是个小豆丁，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摔倒了会哭，吃到糖会笑。
可不知何时起，她开始用这种混合着崇拜、依赖和某种过度保护的眼神看他——尤其是在他升上初三，以全市名列前茅、历史状元的成绩考入这所著名的市立第一高级中学后。
母亲戏称这是“兄控晚期”。
父亲则推着眼镜说：“青春期的正常现象，洛川你多担待。”
想到父母，甄洛川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身面对镜子。
镜中的少年有着干净清秀的脸庞，黑发柔软，眼神略显慵懒——或者说，是常年睡眠不足导致的呆滞。
身高……他微微蹙眉。一米六八，从初三到现在只长了三厘米。按照这个趋势，高中毕业能突破一米七就要感谢上天了。
“哥哥穿校服很好看！”甄宓菊不知何时凑到了旁边。
“校服都一样。”甄洛川拿起领带，“你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把妹妹支走后，他才松了口气。有时候，被这样热烈的视线注视着，也会有点不自在。
厨房里飘着煎蛋的香味。
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早报，眼镜滑到鼻尖。他是典型的工薪族，四十五岁，发际线略有后退，但精神很好。看见儿子进来，他从报纸后抬起眼。
“洛川，新学年加油。数学……”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说法，“多问问老师。”
“我会的，爸。”甄洛川坐下来。这句对话每年开学都会上演一次。
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将煎蛋和培根放在儿子面前。“别听你爸的，文科好也很棒。昨天隔壁王阿姨还说呢，她女儿文科不行，羡慕死咱们家了。”
“但她女儿数学能考满分。”甄洛川平静地陈述。
餐桌上沉默了三秒。
“咳。”父亲清了清嗓子，“全面发展当然最好，但人各有长……对了，你历史老师是不是那位文渊先生？我大学时读过他的论文，很有见地。”
话题被巧妙地转移了。甄洛川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开始吃早餐。
甄宓菊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眼睛却一直盯着哥哥。那眼神让母亲忍不住笑了。
“宓菊，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哦。”
“我在观察！”妹妹理直气壮，“哥哥今天要去新学校，认识新同学，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哥哥怎么办？我要记住哥哥今天的样子，如果有变化就是出事了——”
“你侦探片看多了。”甄洛川打断她，“而且，为什么是你保护我？”
“因为哥哥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甄宓菊挺起胸膛，“体育也不行，打架也不行，上次超市促销抢特价鸡蛋都被阿姨们挤出来了！”
父亲的报纸抖了抖。
母亲掩着嘴笑。
甄洛川感觉自己额头有青筋在跳。“那次是战略失误。而且，我至少会背《战国策》全文。”
“坏人又不会因为你背《战国策》就不打你！”
“……”
家庭晨间对话，一如既往地跑向奇怪的方向。
七点整，甄洛川站在玄关穿鞋。甄宓菊坚持要送到门口。
“哥哥，课本都带齐了吗？铅笔呢？橡皮呢？学生证呢？”
“都带了。”
“水壶呢？手帕呢？伞呢？今天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
“甄宓菊。”甄洛川转过身，按住妹妹的肩膀，“我只是去上学，不是去远征。”
妹妹仰着脸，眼里居然有点水光。“可是……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吧？哥哥会有新朋友，会参加社团，会……会交女朋友……”
最后那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
甄洛川愣了愣，然后笑了。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个动作从她五岁做到现在。
“第一，我这样的数学白痴没时间交女朋友。第二，就算交了——”他弯下腰，平视妹妹的眼睛，“你永远是我妹妹，这点不会变。”
甄宓菊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呜呜呜哥哥最好了——”
“好了好了。”母亲把女儿拉回来，“再哭你哥真要迟到了。”
甄洛川直起身，朝家人挥挥手，推开家门。
九月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混合着热度与清凉的气息。
市立第一高级中学。
他的新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