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一高的校园，确实配得上“漂亮”这个词。
甄洛川站在铸铁拱门下，仰头看上面镌刻的校训：“博学、笃行、求真、创新”。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跳动光斑。
前方是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是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爬满了常春藤。更远处可以看到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闪光，还有操场、实验楼、艺术中心……
走读制，意味着没有宿舍区，但校园面积一点也不小。相反，正因为所有学生都是走读，学校把更多空间留给了活动设施。甄洛川甚至看到了一片小竹林和池塘——典型的江南园林设计，在这座现代化都市里显得格外奢侈。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穿着崭新校服的少年少女们，脸上带着兴奋、紧张或故作成熟的表情。谈笑声、打招呼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住得远的学生可以选择申请少量宿舍）混成一片嘈杂而活力的交响。
甄洛川随着人流走向礼堂。开学典礼九点开始，现在才八点二十，但礼堂已经坐了大半。
他找到高一（三）班的区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前排几个女生正在兴奋地交换情报：
“听说咱们班主任是池晴蜓老师！超年轻的，才二十六岁！”
“真的假的？那不是刚毕业没几年？”
“但她超厉害，北师大毕业的，带的上一届英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
“太好了！我最怕英语了……”
甄洛川从书包里抽出《唐代科举制度研究》，刚翻开，旁边座位就有人坐下了。
“哟，开学第一天就看这个？”
抬头，是一张熟悉的脸——武慕兰。
她穿着校服，但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短发比暑假前又剪短了些，露出清爽的额头和带笑的眼睛。小学同班，初中同校，现在又考到同一所高中，用她的话说就是“孽缘”。
“不然看什么？开学典礼流程表？”甄洛川合上书。
“看你这样子，暑假又泡图书馆了吧？”武慕兰打量他，“一点没晒黑，啧啧，你这样怎么找女朋友？”
“你不也没晒黑？”
“我那是田径部集训室内项目！”武慕兰握拳，“而且我有防晒！算了不说这个——你知道分班考试结果吗？我在七班，你在三班，隔得好远。”
“节哀。”
“哀你个头！不过听说三班是重点班哦，恭喜啦大学霸。”武慕兰拍拍他的肩，“对了，你们班好像有个数学怪物，中考数学满分，理综全市前三。叫什么……宗政映雪？名字挺特别。”
甄洛川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所以？”
“所以你要小心啊！数学那么好的人，肯定看不起数学白痴——”
“你可以闭嘴了。”
八点五十分，礼堂坐满了。两千多名新生，黑压压一片，嗡嗡的交谈声像蜂巢。
九点整，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走出来的不是校长，而是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的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中央已经稀疏，典型的“地中海”发型。
“各位新生，安静。”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不高，但有种天然的威严。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我是教导主任，太宰峻。”男人环视全场，眼神锐利，“首先，欢迎各位考入市立第一高级中学。你们是全市前百分之十的学生，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松懈。相反，从今天起，你们要用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传统训话：校规校纪、学风建设、安全注意事项……太宰主任的讲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但确实有些沉闷。甄洛川看到前排已经有人在偷偷打哈欠。
不过，当太宰主任说到“学校鼓励社团活动，目前有六十三个注册社团，从围棋社到机器人社，从话剧社到天文社，只要你有兴趣，就能找到同伴”时，全场明显骚动了一下。
青春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宰主任似乎察觉到了这种气氛变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但是，学业是第一位的。任何社团活动不得占用上课时间，作业必须按时完成。好了，接下来请校长讲话。”
他退到一旁。
追光移动。
一个身影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那一瞬间，甄洛川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
校长看起来五十多岁，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留着及肩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马尾，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下面是西裤和……凉鞋？
对，凉鞋。在这个正式的开学典礼上，校长穿着凉鞋。
他走到讲台前，没拿稿子，只是微笑着看台下。那笑容温和、通透，有种奇异的安抚力。
“同学们好。”声音清朗，“我是校长，文渊。”
等等，文渊？
甄洛川坐直了身体。父亲提到的那个文渊？
“刚才太宰主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文渊校长笑着说，“很全面，很正确，请大家务必牢记。我呢，就说点不太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首先，恭喜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考上了重点高中——这个值得恭喜，但不是最重要的。我恭喜你们，是因为你们正站在人生最美好的三年门口。十六岁到十八岁，这是你们思想开始独立、人格开始成型、可能性无限绽放的年纪。”
礼堂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市立一高有很多头衔：重点中学、省级示范校、清北录取率全市第一……这些都很重要，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头衔只有一个——”他伸出手指，“‘让每个学生找到自己光芒的地方’。”
“有些同学擅长学习，有些擅长运动，有些擅长艺术，有些擅长组织活动……没有哪一种‘优秀’高于另一种。我们学校有图书馆里泡三年的学霸，也有拿全国大奖的运动员，有办个人画展的艺术生，还有高二就创业成功的小企业家。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后，你们离开这里时，不仅带着好成绩，更带着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和对未来的坚定方向。”
台下开始有掌声，零星但真诚。
“当然，找到方向需要尝试。”文渊校长的笑容变得有些调皮，“所以，我鼓励你们‘折腾’。参加社团、组织活动、尝试课题研究、甚至失败。我们有一流的师资、完善的设施、开放的氛围——这些资源不是用来供奉的，是用来‘浪费’的。在探索中‘浪费’时间，在尝试中‘浪费’精力，这才是青春的特权。”
太宰主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文渊校长朝他眨眨眼，继续道：“最后，送给各位一句话，来自我很喜欢的一位教育家：‘教育的最高目的不是装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希望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们能让彼此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明亮。”
他微微鞠躬。
掌声如雷。
甄洛川也在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位特别的校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开学典礼继续。副校长、教师代表、学生代表依次发言，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一种鲜活的气息在礼堂里流动，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
典礼结束后，各班由班主任带回教室。
高一（三）班的队伍前，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她看起来确实只有二十六七岁，长发扎成马尾，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但略显紧张的笑容。
“同学们好，我叫池晴蜓，你们的班主任，也是英语老师。”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速有点快，“接下来的时光里请多指教。现在请大家跟我来，教室在明德楼三楼。”
去教室的路上，池晴蜓老师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这是图书馆，开放到晚上九点；那是实验楼，生物实验室有电子显微镜；这边是食堂，一楼是自选餐，二楼是麻辣烫，三楼是咖啡厅……
“老师，有奶茶店吗？”有男生大胆地问。
全场笑。
池晴蜓老师也笑了：“学校小超市有卖瓶装奶茶，但现做的没有。不过——”她压低声音，“东门出去右转两百米有家奶茶店，据说红豆布丁奶茶是招牌。但我不鼓励上课时间溜出去买哦。”
又是一片笑声。
这个老师，似乎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