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是数学课。
上课铃响前三十秒，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女老师让全班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旗袍，长发如瀑，几乎垂到腰际。
手里拿的不是教案，而是一柄合拢的折扇。
五官精致古典，眉眼温和，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宗政衔枝”
她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是漂亮的行书，笔锋流转，带着书法家的功底。
“今天讲集合与函数。”宗政衔枝的声音清越，“但在讲定义之前，我想问个问题：为什么要学数学？”
同学们面面相觑。
“为了考试？”有人小声说。
“为了以后赚钱？”另一个声音。
宗政衔枝微笑：
“都对，但不全对。对我来说，数学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世界本质的精确语言。”
她展开折扇，扇面上是水墨山水：
“文学用意象描述世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很美，但‘直’是多直？‘圆’是多圆？数学不同，它说：直线是两点间最短的连线，圆是到定点距离等于定长的点的集合。”
她在黑板上写下“精确”二字。
“而函数，是这种语言中最优美的句子之一。”她转身，“y=f(x)，一个变量如何随另一个变量变化。可以是匀速运动，可以是指数增长，可以是周期波动——世界的一切变化，都可以用函数描述。”
宗政映雪的眼睛亮了。这才是她熟悉且热爱的领域。
“现在，看这道题。”宗政衔枝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已知f(x)=x²-3x+2，求f(x)在区间[0,4]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她环视教室：“谁想试试？”
宗政映雪第一个举手。
“好，宗政同学。”
宗政映雪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的解题步骤清晰得像教科书范例：先求导数f'(x)=2x-3，令其为零得x=1.5，判断为极小值点，再比较端点值f(0)=2，f(1.5)=-0.25，f(4)=6，所以最小值是-0.25（在x=1.5处），最大值是6（在x=4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完美。”宗政衔枝点头，“不仅步骤完整，还标注了每个步骤的依据。这才是数学应有的严谨。”
宗政映雪回到座位，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目光——敬佩的、羡慕的。这才是她应得的。
“那么，谁能用几何意义解释这个结果？”宗政衔枝又问。
这次举手的人少了。数学好的人不少，但能理解几何意义的，不多。
宗政衔枝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甄洛川身上。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澈溪的堂弟，那个数学考28分却能在语文课上侃侃而谈的男生。
“甄洛川，你试试？”
甄洛川站起来，沉默了几秒。
教室里的空气有些凝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数学成绩，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或者说，等他的失败。
宗政映雪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向他。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个在语文课上滔滔不绝的人，在数学上会是什么样子。
“函数f(x)=x²-3x+2的图像是开口向上的抛物线。”甄洛川开口，语速很慢，但清晰——这是他昨晚临阵磨枪，硬背下来的概念，“对称轴是x=1.5，顶点坐标(1.5,-0.25)。在区间[0,4]上，抛物线先下降后上升，所以最小值在顶点，最大值在离对称轴较远的端点x=4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从几何上看，这就是一个碗形曲线，我们在找碗底和碗沿的最高点。”
宗政衔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正确。请坐。”
甄洛川坐下，手心有些出汗。他刚才说的，其实是昨晚熬夜翻课本时勉强记住的——抛物线、对称轴、顶点，这些基础概念他还能应付。但更复杂的，比如为什么导数为零就是极值点，他其实根本没弄明白。
宗政映雪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原来只是背了点皮毛。
接下来的课堂，成了宗政映雪的专场。
讲集合的运算时，她能用韦恩图解释交、并、补的直观意义；
讲函数性质时，她能从图像、代数、实际应用三个角度分析；
甚至当宗政衔枝提出一道拓展思考题时，全班只有她能给出两种不同的解法。
“将函数y=f(x)的图像沿x轴翻折，得到y=f(-x)的图像，这体现了对称变换的思想。”宗政映雪在黑板前讲解，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有力，“而如果我们考虑函数的复合，f(g(x))，这实际上是一种映射的嵌套，就像……”
她卡住了。
就像什么？她试图找一个文学的比喻，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古诗词、那些优美的意象，此刻都躲藏在她思维的角落，不肯露面。
“就像写信。”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全班转头。
甄洛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平静地说：
“g是把信从A地送到B地，f是把信从B地送到C地。f(g(x))就是先通过g，再通过f，最终从A到C。而函数的定义域，就是哪些地址可以寄信；值域，就是信最终能送到哪些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宗政衔枝笑了：
“很好的比喻。数学的抽象概念，有时候需要具象化的理解。甄洛川同学虽然数学基础有待加强，但这种跨学科联想的能力，值得鼓励。”
宗政映雪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回到座位，整个后半节课都没再举手。
下课铃响时，宗政衔枝布置作业：
“练习册P15-20，明天交。另外，思考题：函数与人生有什么相似之处？写一篇两百字的小短文，不作为强制要求，但我会看。”
同学们哀嚎着收拾书包。
宗政映雪快速整理好东西，第一个走出教室。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甄洛川慢吞吞地收拾，司寇铮凑过来：
“老甄，你最后那个比喻不错啊。不过我看宗政映雪好像不太高兴？”
“她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甄洛川把数学课本塞进书包。
“也是……不过你数学居然能答上来，进步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罢了。”
甄洛川背起书包：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