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他看见宗政映雪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接得很慢,一杯水接了快一分钟。
甄洛川走过去,接她旁边的水龙头。
两人都没说话。
水流声哗哗作响。
“你刚才,”宗政映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故意的吗?”
“什么?”
“在数学课上发言。”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复杂,“你知道那些概念,但作业全错。你是故意考低分,还是故意在我擅长的领域……”
“你想多了。”甄洛川关掉水龙头,“我只是刚好想到那个比喻,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说出那么贴切的比喻?”宗政映雪的声音抬高了些,“那为什么语文课上,我说不出一个像样的文学分析?为什么我只能用数学模型,说不出‘像写信’这样简单的比喻?”
甄洛川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生气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发言,而是因为……他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
“所以,”甄洛川的语气冷下来,“就因为我在数学课上偶然说对了一次,你就觉得我在挑衅你?那你在语文课上全程沉默,是不是也在挑衅我——用你的沉默,嘲笑我的聒噪?”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发言?”甄洛川直视她的眼睛,“是不想,还是不能?”
宗政映雪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了。”甄洛川扯了扯嘴角,“是不能。因为你根本不懂那些文学意象,不懂那些历史背景,不懂苏轼为什么伟大。你只能用数学模型分析他,就像用尺子量诗歌的长度——精确,但毫无意义。”
“你凭什么这么说!”宗政映雪的声音带着怒意,“数学是最精确的语言!它描述世界的本质!”
“那文学描述什么?描述世界的表象?”甄洛川笑了,“宗政同学,如果世界只有本质没有表象,那和一堆公式有什么区别?如果人生只有对错没有模糊,那和解题有什么区别?”
“你——”
“你们在吵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池晴蜓老师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很难看:“甄洛川,宗政映雪,来我办公室。现在。”
教师办公室在明德楼二层,窗明几净,绿植茂盛。
池晴蜓老师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多肉植物和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里她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笑得很幸福。但现在,池老师脸上没有笑容。
“坐。”她指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甄洛川和宗政映雪坐下,中间隔着一米远,谁也不看谁。
池晴蜓老师没急着说话,先慢悠悠地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们:“菊花茶,降火的。”
“……”两人默默接过。
“开学第二天。”池晴蜓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开学第二天,就在走廊里公开吵架。你们俩挺有能耐啊。”
甄洛川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菊花瓣,不说话。
宗政映雪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壁。
“说吧,怎么回事。”池晴蜓老师叹了口气,“从语文课开始说。甄洛川,你先。”
甄洛川简单说了语文课上的情况,语气平淡:“老师提问,我回答。就这样。”
“就这样?”池晴蜓老师挑眉,“一节课举手三次,每次回答都超出课本内容,把课堂变成个人秀——这叫‘就这样’?”
“我没有——”
“你有。”池晴蜓老师打断他,“我虽然不是语文老师,但我在后门看了十分钟。甄洛川,你很有才华,这我看得出来。但课堂是大家学习的地方,不是个人展示的舞台。你那些深奥的分析,有多少同学能听懂?你考虑过吗?”
甄洛川抿紧了嘴唇。
“还有你,宗政映雪。”池晴蜓老师转向另一边,“数学课我也看了。一道题两种解法,讲得头头是道——但你讲的时候,语速那么快,步骤那么跳,有多少同学能跟上?你考虑过吗?”
宗政映雪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两个,一个文科天才,一个数学女神,在自己的领域里如鱼得水。”池晴蜓老师的声音严肃起来,“这很好,很优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优秀,变成刺向别人的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甄洛川,你在语文课上的表现,让其他同学不敢发言——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肤浅的。宗政映雪,你在数学课上的讲解,让其他同学不敢提问——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连基础都听不懂。”
池晴蜓老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你们只是习惯了优秀,习惯了一骑绝尘。但这里不是竞赛场,是课堂。课堂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能进步,而不是让少数人表演。”
她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特别是你们俩——一个数学28分,一个语文刚及格,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睥睨众生。不觉得可笑吗?”
这句话刺中了要害。
甄洛川的脸色白了白。
宗政映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宗政映雪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有睥睨众生。我只是……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当第一?习惯了被仰望?”池晴蜓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宗政映雪,我看了你的档案。初中三年,数学永远年级第一,语文永远中游。你父亲是文学教授,对吧?”
宗政映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池晴蜓老师说,“我只是想说,你在数学上的天赋,可能是一种逃避——逃避你不擅长的文科,逃避父亲对你的期望。”
宗政映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你,甄洛川。”池晴蜓老师转向他,“你堂哥是语文老师,你从小耳濡目染,古文功底深厚。但数学呢?28分。你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根本不想学?”
甄洛川沉默了很久,才说:“学不会。”
“不,你不是学不会。”池晴蜓老师摇头,“你能理解函数图像的几何意义,能说出‘像写信’这样的比喻——你只是不愿意投入时间,因为你享受在文科上的优越感。数学不好,反而成了你‘与众不同’的标签,不是吗?”
甄洛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口。
因为池晴蜓老师说对了。
他就是享受那种“我文科那么好,数学差一点怎么了”的微妙优越感。他就是用“文科天才”的身份,来掩盖对数学的恐惧和懒惰。
“你们俩,其实是一类人。”池晴蜓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用自己擅长的东西当盾牌,躲避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然后在各自的堡垒里,嘲笑对方堡垒的脆弱。”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影子拉得很长:“但高中三年,最终要面对的是高考。高考不会因为你古文好就免了数学,也不会因为你数学好就免了语文。你们现在可以互相嘲讽,可以各自为营——但然后呢?”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蝉在鸣叫,一声一声,撕扯着夏末的空气。
“回去吧。”池晴蜓老师坐回椅子,语气疲惫,“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下周摸底考试,我希望看到你们的进步——不仅仅是擅长的科目,更是短板的科目。”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