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洛川离开办公室时,才突然发现——笔记本不见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本《读史札记》是他从初中开始写的,记录了整整三年的思考。丢了它,等于丢了一半的自己。
他立刻转身,朝教室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它。它一定在教室里,或者在失物招领处。一定在。
他冲过走廊时,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是橘红和深蓝的渐变。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
他跑上三楼,跑到教室门口——门锁了。
糟了。值日生已经锁门了。
他下楼准备去失物招领处看看,却看见了站在西门梧桐树下的那个身影。
宗政映雪。
她抱着两本书,站在树下,静静地望着校门的方向。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
她在等人吗?等谁?
甄洛川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她,突然有点不敢走过去。
但宗政映雪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宗政映雪朝他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她的步伐很稳,但抱着书的手指收得很紧。
甄洛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直到停在他面前。
距离一米。
“你的笔记本。”宗政映雪先开口,声音很轻。她把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递过来。
甄洛川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沉默。
夕阳继续下沉,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
宗政映雪又递过来另一本书——那本轻小说。“这个,”她说,“也谢谢你。”
甄洛川愣住:“谢什么?”
“批注。”宗政映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看了。很……认真。”
她的耳朵红了。甄洛川看见了。
“你不生气?”他问,“我对你的书胡乱评价……”
“生气。”宗政映雪抬起头,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惊讶。你居然看得这么认真。”
“那是因为书写得不错。”甄洛川实话实说,“虽然我本来对轻小说有偏见。”
“现在呢?”
“现在觉得,”甄洛川认真地说,“任何认真创作的东西都值得尊重。而且……你那些数学笔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阅读方式。”
宗政映雪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但确实存在。
“你的笔记本,”她说,“我也看了一眼。最后那页……”
甄洛川的脸“唰”地红了:“你看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宗政映雪的声音更轻了,“但……你说得对。真理在两者之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昨天……”甄洛川先开口,“对不起。我太急躁了。”
“我也对不起。”宗政映雪说,“我不该说你不用心。”
“其实我确实不用心。”甄洛川苦笑,“对数学,我有种本能的抗拒。可能是因为……它是我唯一不擅长的东西。”
“古文也是我唯一不擅长的东西。”宗政映雪轻声说,“但我父亲觉得,那才是我‘应该’擅长的。”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看着对方。
甄洛川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的神情:倔强,不甘,还有一点点孤独。
“所以你才那么拼命学数学?”他问,“为了证明自己?”
“为了证明我有选择的权利。”宗政映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我父亲,或者我堂姐的影子里。”
甄洛川点了点头:“我懂。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在我堂哥的影子里——虽然他是个好老师。”
这句话让宗政映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动那种,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光。
甄洛川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很好看。
“那本书,”他说,“能借我看完吗?我想知道主角最后有没有用数学征服世界。”
宗政映雪把书递给他:“可以。但不要再写批注了——至少,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写。”
“那你在的时候可以写?”
“……可以考虑。”
两人并肩朝校外走去。步伐很慢,和早晨的匆忙躲避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周一摸底考。”宗政映雪说。
“嗯。”
“周末……”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有数学问题,可以……打电话问我。”
甄洛川惊讶地看着她。
宗政映雪别过脸:“我只是不想因为私人情绪影响考试。毕竟我们约好了要互相帮助。”
“好。”甄洛川笑了,“那如果你有语文问题……”
“我会打给你。”宗政映雪快速说完,然后补充,“但不要期待太高,我的问题可能很基础。”
“我的数学问题也很基础。”
两人再次对视,这次眼里都有了笑意。
“那,周一见。”
“周一见。”
甄洛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宗政映雪!”
她回头。
夕阳的余晖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那一刻的画面,像某部青春电影里的慢镜头。
“谢谢。”甄洛川说,“谢谢你还我笔记本。也谢谢……你的书。”
宗政映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甄洛川抱着笔记本和轻小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翻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那段话:“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聊聊这个。”
他笑了,拿出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这个‘有一天’来了。”
合上笔记本,他朝地铁站走去。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远处,学校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
悠长,宁静,像这个初秋的黄昏。
而梧桐树下,两个少年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和解。
用一本笔记本,三页批注,和一句“真理在两者之间”。
周一的摸底考试,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