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是宗政衔枝的数学课。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甄洛川坐在座位上,进行着最后的心理建设。
这次一定要说。下课就拦住她。直接问“批注你看了吗”。不管她什么反应,总比现在这样强。
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司寇铮回头看他:“老甄,你紧张啥?又不是要上刑场。”
“比刑场还可怕。”甄洛川喃喃道。
“啊?”
“没什么。”
教室门被推开,宗政衔枝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身淡紫色的旗袍,绣着兰花纹样,长发依旧垂在腰际,手里握着那柄熟悉的折扇。
但甄洛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老师身上。他的目光锁定在斜前方——宗政映雪正低头预习课本,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和他对视过,一次都没有。
下课就拦住她。必须。
“同学们,”宗政衔枝的声音响起,“有个小通知。”
全班安静下来。
“上次我布置的思考题——《函数与人生的相似之处》,”她说,“我改变主意了。今天就要收上来。”
哀嚎声四起。
“现在写,二十分钟。就当随堂小测,会计入平时成绩。”
更大的哀嚎。
甄洛川心里一沉。糟糕,这下课后又要耽误时间。 但他转念一想,也好,宗政映雪肯定也会留下来写,这样他更有理由等她。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开始思考题目。
函数与人生。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本轻小说,关于批注,关于他们这两天的冷战。但最后,他写的却是最真实的想法:
“函数有定义域和值域,人生也有‘可为’与‘所得’。但人生不像函数那样有确定映射——同样的输入(x),可能得到不同的输出(y)。这种不确定性,正是人生的自由,也是人生的痛苦。”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宗政映雪。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表情专注。她写什么呢?会用数学模型分析人生吗?
甄洛川低头继续:
“函数可以复合,人生也是经历叠加。但函数有反函数可以‘回溯’,人生却只能向前。我们能做的,不是改变过去的函数,而是调整现在的参数,让未来的函数朝着想要的方向变化。”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
“如果非要找一个相似点,那可能是:无论是函数还是人生,都需要被理解。理解函数的性质,才能正确运用它;理解自己的‘函数式’,才能过好这一生。而理解的过程,往往需要与他人互动——就像读者在书页空白处写笔记,就像两个人因为一道数学题争吵。这些互动本身,就是理解的一部分。”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宗政映雪。她刚好也写完,正在检查。
还有五分钟下课。 甄洛川在心里计划:下课铃一响,我就走过去。直接说“我有话跟你说”。她如果拒绝,我就说“关于批注的事”。她总不会连这个都不听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悄地搭在他的肩上。
甄洛川吓了一大跳,看了一眼——是堂哥甄澈溪,他挤着眼露出鬼脸:“下课直接来办公室,有急事。关于你数学成绩的事,还有……别的。很重要。”
甄洛川皱眉。别的?什么别的? 堂哥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他回复:“大概多久?我放学后有点事。”
“不会很久,但必须今天谈。关系到你接下来三年的学习安排。”说罢对着讲台上的宗政衔枝抛了个媚眼就边走边跳离开了
甄洛川的心沉了下去。学习安排? 该不会是堂哥和宗政老师商量要给他开小灶吧?还是说……更糟的?
下课铃响了。
“好,时间到。”宗政衔枝说,“第一排的同学帮忙收一下,从后往前传。”
作业纸被一张张传上来。甄洛川把纸递给前桌时,脑子里还在想堂哥的事。很重要的事……数学成绩……学习安排……
他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机械而迅速。得先去堂哥那儿,看看是什么事。
宗政映雪这边…… 他看了一眼斜前方——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朝教室外走去。
等等!
甄洛川站起来,想叫住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分成两半:一半在喊“快去拦住她”,另一半在说“堂哥说有急事,万一真的很重要呢”。
宗政映雪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甄洛川的心脏狂跳——她要回头吗?
但她没有。她只是调整了一下书包带子,然后走了出去。
甄洛川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拉开的书包拉链。追上去?还是先去堂哥那儿?
这时甄澈溪又跑了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还有衔枝也在这里。”
连宗政老师也在。那一定是正经事。 甄洛川咬了咬牙,算了,反正周一还能见到。周末……周末说不定她会打电话问问题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课本、练习册、文具盒……他一股脑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跟上堂哥匆匆离开教室。
完全没注意到——那本厚厚的、硬皮的《读史札记》笔记本,还静静地躺在桌肚里。
五分钟后,教室人都走光了。
宗政映雪是今天的值日生。她刚才其实并没有直接离开——她去了趟洗手间,又去饮水机接了水,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他在干嘛?为什么没追出来?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不是说要拦住我吗?
等她回到教室时,发现已经空无一人。甄洛川的座位空荡荡的,书包不见了。
他走了。
宗政映雪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点……失落。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开始做值日,检查门窗电器。走到第四排靠窗时,她看见了那本笔记本。
深棕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读史札记·甄洛川。
她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应该把它放到讲台上,或者交给班主任。
但她的手,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她拿起了笔记本。
很重。里面应该写了很多东西。
她翻开第一页。
不是课堂笔记,是随笔。字迹潇洒但不潦草。
“读《项羽本纪》有感:项羽是英雄,也是悲剧。他的失败不是败给刘邦,是败给自己的骄傲。而骄傲,往往源于最深的自卑。”
第二页:
“今天看《唐诗三百首》,突然理解为什么杜甫被称为‘诗圣’。他不是在写诗,是在写史。每个字都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页页翻看,忘记了时间。
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甄洛川——不是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文科天才,而是一个会在深夜思考历史、文学、人生的少年。
他会为了一段史料查遍各种版本,会为了一句诗推敲整晚,会为了一个人物的命运辗转难眠。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很新。
“开学第二天。遇到了一个数学很好的女生,叫宗政映雪。她能在语文课上用数学模型分析苏轼,虽然我觉得那有点……奇怪,但不得不承认,很厉害。”
宗政映雪的手指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今天吵架了。因为我觉得数学不优美,她觉得文学不精确。其实我们都没错,只是站在河的两岸,看着对岸的风景,都觉得自己的这边更好看。”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
最后一页,最新的那页,写着昨天的日期:
“和宗政映雪在图书馆吵架了。因为一道分段函数的题。她说我不用心,我说她不理解。其实她说得对,我确实对数学不用心——因为那是我唯一不擅长的东西,我用‘不喜欢’当借口,掩盖‘做不到’的恐惧。”
“但她呢?她的语文也不好。她父亲是文学教授,她却拼命学数学。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
“池老师说,我们是一类人。用擅长当盾牌,躲避不擅长。她说得对。”
“今天看到她的一本轻小说,很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我突然理解了她——她用数学的方式,认真地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比那些嘴上说‘喜欢’却从不深入的人,强太多了。”
“我写了三页批注。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看到后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但我想告诉她:数学是精确的语言,文学是模糊的美。其实两者可以共存——就像水墨画,既要有笔触的精确,也要有留白的模糊。真理或许在两者之间。”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聊聊这个。”
宗政映雪合上笔记本。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教室染成金色。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笑声隐约传来。
她抱着那本笔记本,站在空荡的教室里,终于明白了甄洛川为什么没追出来——他可能临时有事,可能改变了主意,可能……和她一样,也在害怕。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看到了真相。
他理解她。他真的理解。
不是表面上的“哦你数学很好”,而是更深层的——理解她的矛盾,理解她的逃避,理解她用数学笔记回应喜欢的东西的那种认真。
宗政映雪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轻小说,翻开夹着批注的那几页。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字。她之前只看了一遍,现在重新看,感受完全不同。
他不是在指教,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说:“我看到了你的认真,所以我也用我的认真来回应。”
就像两个不同语言的人,努力用各自的母语向对方解释同一个世界。
也许会有误解,会有争吵。
但至少,他们在努力。
宗政映雪把笔记本和轻小说一起抱在怀里,走出了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甄洛川现在在哪,但她知道,她必须把笔记本还给他。
而有些话,也必须说清楚。
不是周一,不是明天。
是今天。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