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映雪其实很少会紧张。
至少。
数学不会让她紧张。
竞赛不会。
考试不会。
甚至父亲站在书房里检查她功课时,她更多也是压抑,而不是紧张。
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正确”。
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
习惯了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可现在。
她却觉得脑子有点乱。
原因坐在她对面。
正一脸严肃地研究一道函数题。
表情像在研究甲骨文。
“这里为什么一定要设未知数?”
甄洛川皱着眉。
宗政映雪耐着性子:
“因为要求解。”
“可既然未知,为什么还能拿来算?”
“因为数学逻辑允许。”
“那这和先射箭再画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数学不会像你一样胡搅蛮缠。”
“……”
甄洛川沉默两秒。
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如此。”
“你听懂了?”
“没有。”
“……”
宗政映雪缓缓闭上眼。
不能生气。
这是堂姐家。
不能杀人。
她重新睁眼,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再看一遍。”
甄洛川低头盯着纸。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轻轻吹着风。
夕阳一点点从阳台斜照进来,
把桌上的玻璃杯映得透亮。
宗政映雪悄悄抬眼。
视线落在甄洛川脸上。
他认真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皱眉。
看不懂题时会下意识咬笔帽。
偶尔还会用笔轻轻敲桌角。
像某种烦躁的小动物。
……有点幼稚。
可又莫名地。
有点可爱。
宗政映雪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
可爱?
她耳根瞬间开始发热。
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她迅速低头。
翻书。
假装无事发生。
不对。
一定是今天太热了。
虽然空调开着。
但夏天本来就容易让人脑子不清醒。
嗯。
绝对是天气问题。
“你耳朵怎么红了?”
甄洛川忽然抬头。
宗政映雪身体一僵。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数学会燃烧大脑。”
甄洛川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如此。”
“……”
他居然信了。
宗政映雪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空气短暂安静。
甄洛川低头继续看题。
宗政映雪则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她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
其实从今天上午开始。
她就已经很奇怪了。
他明明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却又偏偏记住了她看的那本轻小说。
甚至还能吐槽剧情。
……
宗政映雪下意识抿了抿唇。
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明明只是普通同学。
只是总和自己吵架的讨厌鬼。
只是——
她忽然停住思绪。
等等。
普通同学会因为别人和异性聊天而一直记到下午吗?
宗政映雪缓缓睁大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猜测。
不对。
不可能。
他怎么会……
就在这时。
甄洛川忽然抬头:
“你在发呆?”
“没、没有。”
“你刚刚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是在观察数学白痴生态。”
“原来如此。”
甄洛川点头。
“那有什么研究成果?”
宗政映雪立刻恢复平时那副冷淡模样:
“目前判断,这种生物即使接受人类教育也很难进化。”
“太伤人了。”
“事实而已。”
“你这样容易打击学生自尊心。”
“你的自尊心不是早在数学开学摸底测试里碎干净了吗?”
“……”
甄洛川沉默了。
宗政映雪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赢了。
终于扳回一局。
可她刚高兴两秒。
甄洛川忽然看着她:
“你现在心情很好?”
“?”
“你笑了。”
宗政映雪瞬间僵住。
下意识抬手摸脸。
“我没有。”
“有。”
“没有。”
“嘴角刚刚上扬了大概十五度。”
“……”
为什么这人观察力会在奇怪地方这么强。
宗政映雪迅速低头翻书:
“继续讲题。”
“逃避现实?”
“闭嘴。”
甄洛川轻轻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
却让宗政映雪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忽然发现。
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
其实很好看。
不像平时那副懒散毒舌的样子。
而是会有种很干净的少年感。
尤其是现在。
夕阳落在他侧脸。
睫毛边缘像染了层金色。
……等等。
为什么今天总在看他。
宗政映雪猛地低头。
耳根又开始发烫。
完了。
自己今天绝对不正常。
“你又脸红了。”
“热的!”
“你今天已经热三次了。”
“因为今天气温高。”
“可空调——”
“闭嘴!”
空气安静一秒。
然后。
甄洛川忽然低头笑出了声。
宗政映雪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显就在笑。”
“只是突然发现。”
甄洛川撑着下巴。
语气懒洋洋的。
“你其实没我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宗政映雪微微一怔。
窗外风吹动阳台风铃。
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
半晌才低声开口:
“……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评价真高。”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能理解成夸奖吗?”
“不能。”
“可你刚刚语气挺温柔。”
“……”
宗政映雪耳朵彻底红了。
她终于发现。
和甄洛川单独相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因为他总能把气氛带偏。
而且偏得莫名其妙。
最可怕的是——
自己居然慢慢开始习惯了。
想到这里。
宗政映雪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是以前。
她大概永远不会想到。
自己会有一天。
坐在别人家客厅里。
和一个男生一边斗嘴一边讲数学。
更不会想到。
自己居然会觉得这种时间……有点开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就立刻摇头。
不对。
只是因为气氛比较轻松。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这题你再做一遍。”
她迅速把练习册推过去。
甄洛川低头看题。
写了两步。
停住。
然后缓缓抬头。
“我觉得这道题在针对我。”
“它只是普通函数题。”
“但它看起来充满恶意。”
“……”
宗政映雪又忍不住笑了。
很轻。
像夏天玻璃杯里的冰块碰撞。
甄洛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忽然有点愣神。
因为她现在的样子。
和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也没有优等生的距离感。
只是个会偷偷看轻小说、会因为吐槽笑出来、会脸红、会嘴硬的普通女孩子。
这一瞬间。
甄洛川忽然理解。
为什么文鸿望会那么兴奋地和她聊轻小说。
因为这样的宗政映雪。
确实很容易让人想靠近。
想到这里。
他忽然有点烦躁。
……等等。
自己为什么又想到文鸿望。
甄洛川低头转笔。
沉默两秒。
忽然开口:
“你平时经常和文鸿望聊这些?”
空气微微一静。
宗政映雪抬头。
“什么?”
“轻小说。”
“……今天刚刚接触而已。”
“哦。”
甄洛川低头继续写题。
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可宗政映雪却敏锐察觉到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微微眯起眼。
“你很在意?”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学术研究。”
“研究什么?”
“二次元社交现象。”
“……”
宗政映雪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家伙也会绕弯子。
而且绕得还这么生硬。
她低头轻轻转着笔。
故意慢悠悠开口:
“文鸿望只是唯一能正常和我讨论这些的人。”
甄洛川写字动作微微停顿。
宗政映雪偷偷抬眼。
然后发现。
这家伙居然真的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又补了一句:
“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轻小说。”
甄洛川低头看着题。
过了几秒。
忽然开口:
“那本《星屑终焉旅行》其实还行。”
宗政映雪一愣。
“你不是说第三卷战力崩坏?”
“崩坏归崩坏。”
甄洛川面无表情。
“但女主塑造不错,那场和帝国将军决斗剧情不错。”
“……”
宗政映雪缓缓睁大眼。
“你居然看到第五卷了!?”
宗政映雪终于没忍住。
低头笑了出来。
肩膀都轻轻发抖。
甄洛川看着她。
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空气里有淡淡奶油香。
还有空调送风的轻响。
宗政映雪忽然觉得。
时间如果停在这一刻。
好像也不错。
然后。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两人同时一震。
像做坏事被抓到一样。
然后。
又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我去开门。”×2
声音重叠。
空气停顿一秒。
两人同时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声响。
“你坐着吧。”
“还是我——”
话音再次撞在一起。
然后。
砰。
额头轻轻撞上。
“唔——”
宗政映雪下意识后退半步。
结果拖鞋踩到椅腿。
身体一晃。
甄洛川几乎本能伸手。
抓住她手腕。
空气瞬间安静。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宗政映雪大脑一片空白。
甄洛川也僵住了。
少女手腕很细。
微凉。
柔软得像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两人谁都没说话。
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
几秒后。
宗政映雪耳根“轰”地一下红透。
声音发颤:
“放、放手……”
“……哦。”
甄洛川瞬间松开。
然后迅速转身。
宗政映雪也立刻后退。
一个看天花板。
一个看地板。
谁也不敢看谁。
门铃还在响。
像故意破坏气氛一样。
宗政映雪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你去开门。”
“为什么是我?”
“这是你哥家。”
“理论上也是你堂姐家。”
“你去。”
“……”
甄洛川叹了口气。
认命般朝玄关走去。
他深吸一口气。
伸手打开门。
楼道里的夕阳斜照进来。
门外的人抬起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甄洛川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会——”
门外的人露出笑容。
“下午好啊……哟!”
“原来是你啊!”
“甄洛川同学!”